暮色彻底沉落,夜幕覆压楚都。
太子府的地牢深处阴冷潮湿,石壁渗着刺骨寒气,腐浊与铁链锈气混杂在一起,窒息压抑。层层铁栏隔绝天光,只剩零星烛火摇摇欲坠,将地牢映照得幽暗惨淡。
萧景睿一路疾行而来,未带侍从,孤身踏入这片囚困罪人的死地。狱卒不敢拦他,只远远垂首引路,将他领到最深处的囚牢前,便躬身退下。
铁栏之内,唤羽一身素色衣袍早已沾了尘土,发丝微乱,却脊背挺直,未有半分罪囚的卑微狼狈。
听见脚步声,她缓缓抬眸。
看清来人是萧景睿的那一刻,唤羽沉静如水的眼底,终是掀起了细碎波澜,有错愕,有酸涩,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。
短短一瞬,又尽数敛去,化作淡淡的疏离。
“萧公子,你怎么来了?”
她声音清浅平静,听不出悲喜,仿佛身陷死牢、明日便要赴刑的人,从不是她。
萧景睿立在铁栏之外,隔着冰冷粗粝的铁栅望着她。
不过短短数日未见,她眼底的光亮淡了许多,往日的利落飒然尽数褪去,只剩一身落寞孤绝。他心口骤然抽痛,酸涩悔恨铺天盖地涌来,几乎压垮他所有自持。
“你不想见我吗?”
他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。
唤羽垂眸,轻轻笑了一下,笑意极淡,带着无尽的无奈与苦涩。
“见了又怎样!”
萧景睿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心口闷痛难忍。
唤羽抬眸,抬眼望进他泛红的眼底,目光坦荡又滚烫,剖白所有深藏的心意。
“萧公子,我奉命接近你,利用你是真的,我喜欢你也是真的,我的死局,早已注定,现在,你好好的,我的家人也好好的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!”
曾经她只能选择一方,如今两方皆安,她也心满意足,临死之前,她还能当面表露心迹,死而无憾!
她的处境与为难,萧景睿一直是知道的!
烛火轻轻摇曳,映得她眉眼温柔,也映得她眼底隐忍了许久的深情,昭然若揭。
萧景睿喉间发紧,眼眶滚烫。
“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萧景睿声音微颤,满是愧疚悔恨,“是我太过懦弱,不敢直面心意,一味躲闪回避,让你受尽委屈,落到如今这般境地。”
唤羽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痛色,心头积压多日的酸涩,终于忍不住翻涌上来。
萧景睿温润善良,心怀大义,重礼自持,最是顾虑牵绊。他不是无情,只是太重规矩、太重分寸,不敢逾矩半分情爱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
唤羽轻轻摇头,声音温柔又落寞:“我知晓你身份特殊,牵绊太多,素来谨慎自持,我从未奢求你回应,你能来见我,说明你心里也是有我的,这就足够了。”
她轻笑一声,眼底泛着泪光,继续说道:“太子要杀我,从来不是因为我通敌,而是这天下之大,再无一处可容我,再无一处是我想去的地方。”
萧景睿一把抓住铁栏,死死盯住她问道:“我的身边,你也不想来吗?”
他语气坚定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一字一句郑重许诺:“唤羽,如果我娶你,一切问题都解决了。”
唤羽怔怔看着他,眼底泪光晃动,摇头道:“我不能如此自私,牺牲你的婚姻来救我!”
“不,我是真的想娶你。”
萧景睿毫不犹豫,眸光滚烫澄澈,剖白所有心事:
“这些日子,我刻意避你、冷你、疏远你,不是无意,是心动太深,不敢靠近。我怕一念沉沦,辜负所有牵绊。”
“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,比起克制自持,我更怕——我怕从此世间,再也不见你。”
铁栏内外,两两相望。
一方隐忍情深,一方幡然醒悟。
千般克制,万般回避,终究抵不过地牢咫尺相对的坦诚。
宇文暄听得手下来报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这剂猛药,真是药到病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