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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一推。

这三个字，像一道闪电劈进颂芝的脑子里。

端妃说过——稳婆说"推一推"，往往是下黑手的时候。推的不是胎儿，是胎盘的位置，或者直接掐断脐带。一"推"，孩子就没了。

颂芝的手猛地收紧，一把按住赵稳婆伸向安陵容腹部的手。

"赵妈妈，"她的声音冷得像冰，"安主子不需要您'推'。章太医在这里，胎位正，胎儿心跳正常。您只管接生，别的事——不用您操心。"

赵稳婆的脸色变了变，讪笑着收回手："姑姑说的是，老身只是——"

"只是什么？"颂芝的眼神像刀子一样，"只是想帮安主子'一把'？"

赵稳婆不敢再说话了。她低下头，继续接生，但再也不敢提"推一推"的事了。

午时三刻，玄凌到了。

他走进棠梨宫时，产房里的喊声已经弱了下去——安陵容的力气快耗尽了。他站在产房门外，没有进去，但也没有走。他就站在那里，听着里面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呼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
皇后站在他身边，一身正红宫装，头上戴着凤冠，表情平静而慈祥，像一尊菩萨。

"皇上，"她轻声开口，"安嫔临盆，臣妾已安排好一切。稳婆是臣妾亲自挑选的，手艺极好。您不必担心。"

玄凌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，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产房门。

"皇后，"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，"如果安陵容和孩子有任何闪失——朕要整个太医院，陪葬。"

皇后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
她转过头，看着玄凌的侧脸——那张脸上，是从未有过的冷厉。她跟了他这么多年，第一次看到他为了一个嫔妃，说出这样的话。

她知道，今天——她不能动手了。玄凌在这里，章弥在这里，颂芝在这里，周嬷嬷在这里。她的人——赵稳婆——被盯得死死的，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。

但她不急。生产还没结束。孩子还没出来。一切——都还没定。

未时二刻，安陵容已经到了极限。

她的声音哑了，喊不出来了。汗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，又涩又疼，但她连抬手擦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
"安嫔——最后一下！用力！"章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
她想用力。但她真的没有力气了。

就在这时，她感觉腹中那个小生命，猛地动了一下——很大的一下，像是在踢她，又像是在告诉她：娘，再坚持一下。我要出来了。

安陵容的眼泪混着汗水一起流下来。她咬碎了嘴里的软木，血腥味在嘴里蔓延，但她感觉不到疼了。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猛地一挣——

"哇——"

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，像一把利剑，刺破了棠梨宫的沉闷。

产房里所有人都愣了一瞬。然后——

"恭喜皇上！恭喜安嫔！是个阿哥！"赵稳婆的声音响了起来，但那声音里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颂芝的手猛地收紧。她一步跨上前，看着赵稳婆手里的孩子——一个浑身红皱皱的小婴儿，脐带还连着，哭声洪亮得像小喇叭。

是阿哥。

她死死盯着赵稳婆的动作——赵稳婆剪了脐带，用干净的热毛巾把孩子裹好，然后——

"给娘娘看看。"赵稳婆抱着孩子，转身往皇后的方向走。

不对！

端妃说过——孩子生下来，第一个应该给产妇看，然后给太医检查，最后才给皇后。赵稳婆跳过产妇和太医，直接往皇后那里送——这是要干什么？

颂芝一步挡在赵稳婆面前："赵妈妈，安主子还没看孩子呢。"

赵稳婆的脸色变了变："姑姑，这规矩——孩子先给六宫之主过目，是祖宗礼法——"

"祖宗礼法里，没有'跳过产妇和太医'这一条。"章弥冷冷地开口，走上前，从赵稳婆手里接过孩子，检查了一下——"男婴，身长一尺二寸，体重六斤有余，哭声洪亮，心肺正常。耳后——"他顿了顿，手指轻轻拨开婴儿耳后的胎脂——

一道极淡的红色印记，像一朵小小的莲花，印在耳后。

朱砂莲的标记。

章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把孩子抱到安陵容面前："安嫔，您看——是个健康的阿哥。"

安陵容费力地睁开眼，看着那个红皱皱的小东西。她没有力气笑了，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
"好……好……"她喃喃道，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
章弥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宫女，转身对玄凌道："皇上，安嫔生了一位阿哥，母子平安。"

玄凌站在门外，听到这句话，身子微微晃了一下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眼眶红了。

他大步走进产房——这是违例的，但此刻没有人敢拦他。他走到安陵容床前，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湿透的头发，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。

"安陵容，"他的声音哑得厉害，"你做得很好。"

安陵容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眼皮太沉了，她撑不住了。

她闭上了眼。

玄凌看着她疲惫的睡颜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在啼哭的小婴儿，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——不是皇帝的威严，不是君王的得意，而是一个父亲——

一个终于，又多了一个孩子的父亲。

他转过头，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皇后。

皇后低着头，双手合十，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："恭喜皇上。安嫔为皇家添丁，是天大的喜事。臣妾这就去准备洗三礼。"

她的笑容完美无瑕。但她的指甲，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，血顺着指缝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

阿哥。健康的阿哥。

朱砂莲的标记，章弥的在场，颂芝的紧盯——她所有的安排，全部落空了。

她缓缓抬起头，看着玄凌抱着那个孩子，脸上的表情—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。

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安陵容和她的孩子，已经不是她能动的了。

但皇后没有走。她站在原地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，深到——像一张面具，快要裂开了。

"皇上，"她轻声道，"阿哥的洗三礼，臣妾一定办得风风光光。"

玄凌没有看她。他抱着孩子，低头看着那张红皱皱的小脸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"好。"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但就是这个字，让皇后知道——

她输了。至少今天，她输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