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寅时三刻。
棠梨宫里一声尖利的痛呼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。
安陵容是被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惊醒的。那疼来得又猛又急,像一把钝刀从腰底一路剐到小腹,她蜷缩在榻上,冷汗瞬间浸透了寝衣,手指死死攥住被褥,指节白得发青。
"宝莺——"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宝莺和宝鹂从外间冲进来,看到安陵容的样子,两人脸都白了。宝莺掀开被子一看,身下已经见了红。
"快!去请章太医!去翊坤宫禀报华妃娘娘!去端妃娘娘和冯贵人那里——"宝莺的声音也在发抖,但她强迫自己稳住,"去告诉皇上!"
整个棠梨宫瞬间乱作一团。宫女们跑的跑、喊的喊,脚步声、水声、铜盆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场没有指挥的锣鼓。
安陵容咬着牙,感觉又一阵宫缩扑上来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她死死按着小腹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不能慌。不能乱。端妃说过,生产时最怕慌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数数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——把那阵疼硬生生地扛过去。
天亮之前,消息传遍了六宫。
玄凌正在早朝前的梳洗,听到小厦子气喘吁吁的禀报,手里的玉梳"啪"一声掉在地上,断成两截。
"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寅时三刻。棠梨宫那边说——见红了。"
玄凌没有换朝服。他披上外袍,大步往外走,连鞋都穿反了一只。
"传朕旨意——早朝推迟一个时辰。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,全部到棠梨宫候着。内务府准备热水、干净布匹、参汤——少一样,提头来见。"
他走到殿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小厦子:"去储秀宫——告诉皇后,安嫔临盆,让她以六宫之主的身份,过去看看。"
小厦子的身子微微一僵。他听懂了——这不是让皇后去"看看",是让皇后去"在场"。皇后是六宫之主,安嫔生产,她必须在场。但她在场,就意味着——她的一举一动,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。
玄凌的眼神冷了下来。他当然知道皇后在打什么算盘。但今天——他要让所有人看到,安陵容的生产,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。
棠梨宫的产房已经布置好了。
正殿被临时改成了产房,门窗紧闭,炭火烧得极旺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——防血水渗到砖缝里,也防滑。一张宽大的木床摆在正中,床沿绑了两条粗麻绳,是给产妇使劲时抓的。
安陵容已经被移到了产床上。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,头发被宝莺挽成一个简单的纂儿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咬得发紫,全是牙印。
章弥到了。
他带着两名副手,提着药箱,面色凝重。进门后,他先给安陵容请了脉——脉象滑数有力,胎儿心跳正常,但安陵容的脉象偏弦——是疼的,也是紧张的。
"安嫔,"他低声道,"胎位正,宫口已开三指。您别怕,慢慢来。"
安陵容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。
她看到了站在章弥身后的两个人——一个是皇后安排的稳婆,姓赵,五十来岁,一脸堆笑,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在产房里扫来扫去。另一个,是端妃提前安排好的——不是稳婆,是"帮产嬷嬷",姓周,是冯贵人药圃里一个老宫女的母亲,在宫外做过二十年接生,手法干净利落,人也很老实。
赵稳婆看到周嬷嬷,眉头微微一皱,但没说什么。皇后的安排是稳婆,她不能阻止"帮产嬷嬷"的存在——那是六宫惯例,产妇身边总得有个熟手嬷嬷帮忙擦汗、喂水、换布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周嬷嬷还有一个身份——她是端妃的人。端妃在宫里三十年,手上攒的人脉,远比皇后以为的多。
而最关键的,是站在安陵容床头、紧紧握着她手的那个女人——
颂芝。
年世兰没有进产房。她站在门外,隔着一道门板,听着里面安陵容的痛呼声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来。但她没有闯进去。她答应过安陵容——不闹,不闯,不添乱。她要做的是——让颂芝进去,盯着。
颂芝的手被安陵容攥得生疼,但她一声不吭。她的眼睛像鹰一样,死死盯着赵稳婆的每一个动作——她拿什么布、倒什么水、摸安陵容肚子时用了多大力气、说"用力"和"别用力"的时机。
"安嫔,用力——"赵稳婆的声音又尖又细,"对,就这样,再用力——"
安陵容咬着一块软木,脸涨得通红,浑身被汗水浸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她已经疼了三个时辰了,宫口开了七指,但胎儿的头还是没下来。
"这孩子——头大,卡着了。"赵稳婆的声音里,忽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"安嫔,您再使把劲,不行的话——老身得用手帮您'推一推'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