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66

翊坤宫的寝殿里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
年世兰坐在铜镜前，面色惨白，嘴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。她死死攥着手里那根雕花金簪，指节泛白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狮，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撕碎什么。

安陵容站在她身后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发颤，但声音却异常平稳："娘娘，您不能去。"

"不能去？！"年世兰猛地转身，那双凤目里燃着骇人的火焰，"他赐我的香里掺了麝香！他让我一辈子生不出孩子！你让我怎么不去问他？！我要他亲口告诉我，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人看！"

她站起身，踉跄着就要往外走。安陵容一步上前，拦在她面前。

"娘娘！"安陵容声音不大，却像一记闷锤，砸在年世兰耳边，"您去了，他若认了呢？"

年世兰的脚步顿住了。

"他若说，'是，朕赐你欢宜香，就是不想让你有子嗣'，娘娘，您待如何？"安陵容一字一顿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如刀，"您能杀了他吗？您能废了他吗？您不能。您只能——跪下来，谢主隆恩。"

年世兰的身子晃了晃，像被抽走了一根主心骨。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安陵容上前一步，扶住她的手臂，声音放得更轻，却更沉："娘娘，您想想，皇上刚登基几年？根基未稳，朝堂上还有多少前朝旧臣盯着他？您哥哥年大将军手握兵权，功高震主，皇上心里本就忌惮。您若此时去质问他，他面上或许哄您，心里只会觉得——年世兰恃宠而骄，连皇上的赏赐都敢质疑。到时候，娘娘，您不只是失宠，您整个年家，都可能万劫不复。"

"你闭嘴！"年世兰猛地甩开她的手，眼眶通红，"你懂什么？！你什么都不知道！"

"奴婢是懂。"安陵容不退反进，直视着年世兰的眼睛，"奴婢不懂朝堂之事，但奴婢懂——一个女人，没了孩子，在这宫里是什么下场。奴婢更懂，一个女人，若是连自己心爱的男人都信不过了，她还能信谁。"

年世兰怔住了。

安陵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柔："娘娘，您爱皇上，对不对？您爱了他这么多年，爱到连他给您的毒药，您都当成恩典，日日焚着，日日闻着。您若现在去质问他，您这辈子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您要么得到一个'是，朕就是不想让你生'的答案，然后一辈子活在恨里；要么得到一个敷衍的谎言，然后一辈子活在疑里。无论哪种，您都输了。"

年世兰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。她不是那种会哭哭啼啼的女人，她的眼泪是滚烫的，带着血性和不甘，砸在地面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"那我……我能怎么办？"她的声音嘶哑，像一头受伤的兽，"我什么都不能做？我只能继续用那个香？继续当个不生蛋的母鸡？继续看着那些贱人生的孩子一个个长大？！"

"不。"安陵容摇头，"娘娘可以不用那个香了。从今日起，把欢宜香换成别的。就说……就说您最近闻不惯那个味道，想换换口味。皇上刚登基，正想树立一个'从善如流'、'体恤妃嫔'的形象，您说换，他不会不答应。他甚至可能觉得，您这是在为他着想——不熏香了，宫里空气好，对皇上的身子也好。"

年世兰愣住了。她没想到，安陵容连这一步都想好了。

"换掉欢宜香，您的身体会慢慢好转。气血养回来，胞宫的寒症也能慢慢调理。虽然……"安陵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，"虽然麝香伤了这么多年，能不能再孕，要看天意。但至少，您不再往自己身体里灌毒了。"

她看着年世兰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，没有算计，没有讨好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坦诚。

"娘娘，沉住气。皇上刚登基没几年，您哥哥的兵权还在，您的宠爱还在。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，是养的时候。养身子，养势力，养耐心。等皇上坐稳了江山，等年大将军的兵权慢慢交出来，等宫里那些贱人一个个露出马脚——到时候，娘娘您再出手，一击必杀。"

年世兰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殿外的风都停了，久到铜镜里的烛火都快燃尽了。

她缓缓坐回榻上，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