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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陵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梦里她从辛者库一路爬到凤位，生了三个儿子，把后宫治理得铁桶一般。梦里她算计过人，也被人算计；她尝过铁链锁身的冰冷，也戴过九尾凤冠的沉重。梦里的她，从一朵任人踩踏的野草，长成了参天大树，根须盘踞在紫禁城每一寸土地之下。

可她现在睁开眼，看到的不是永寿宫的雕花帐顶，而是辛者库低矮的屋顶，和从窗缝里漏进来的、惨淡的月光。

她猛地坐起身。

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，铺着一层薄得能摸到木板的褥子。身上穿的是粗布麻衣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，还沾着些不知是什么的污渍。她抬起手，指尖纤细、柔软，没有常年操持细作的薄茧，也没有后来养尊处优的丰润——这是一双少女的手，一双……刚入宫不久的、安陵容的手。

"不……"她喃喃出声，声音嘶哑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
她连鞋都顾不上穿，赤脚跳下床，扑到角落那面斑驳的铜镜前。

镜中映出一张脸。苍白、瘦削、眉眼间带着怯懦和不安。那双眼睛，她太熟悉了——是她刚入宫时的眼睛。不是后来那个在金笼里磨出锋芒的安陵容，不是那个在凤位上睥睨六宫的安陵容，而是那个在选秀场上瑟瑟发抖、生怕被刷下去的、卑微的安陵容。

"娘娘？您怎么了？做噩梦了？"

绣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安陵容猛地转身。

绣夏——不，是年轻时的绣夏。脸上没有后来那些沧桑的皱纹，没有熬出来的眼袋，只有一张圆润的、带着几分稚气的脸。她穿着辛者库最低等宫女的衣服，正揉着惺忪的睡眼，困惑地看着她。

安陵容盯着她，喉咙发紧。

"绣夏……"她声音发颤，"今天……今天是什么日子？"

"回娘娘，是您入宫的第七日。明日……明日便是第一次侍寝的名单公布。"绣夏说到"侍寝"二字，脸微微红了，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和期待。

入宫第七日。第一次侍寝名单公布的前夜。

安陵容的腿一软，跌坐在床沿上。

她想起来了。她全都想起来了。那个梦里，她第一次侍寝，唱了一首《鹧鸪天》，皇帝夸她声音婉转如黄鹂，从此有了"鹂妃"的封号。那个封号，像一根刺，扎了她一辈子。

可那到底是梦，还是……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用力掐了一把掌心。尖锐的疼痛传来，让她倒吸一口凉气。不是梦。至少现在不是。

"绣夏，"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压得极低，"去……去帮我打听一件事。华妃娘娘……华妃娘娘最近，在找一种香料，叫'欢宜香'，你可曾听说过？"

绣夏愣了一下："华妃娘娘的欢宜香，宫里谁人不知？听说那香是皇上特赐的，华妃娘娘日日离不得。娘娘问这个做什么？"

安陵容闭上了眼。

欢宜香。华妃日日焚烧的、让她终身不孕的、掺了麝香的毒香。这件事，在她"梦"里，是很久以后才被甄嬛揭开的秘密。可现在——入宫第七日——这件事还藏在最深的暗处，连甄嬛都还不知道。

她睁开眼，眸子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。

不是梦。是重来。

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。这一次，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、任人摆布的歌女。她带着百万字的记忆，带着从泥泞中爬起来的全部经验，带着对这紫禁城每一块砖、每一个人、每一场阴谋的了如指掌，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