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安陵容觉得腰酸,弘昼便记得去搬来一个软垫,费力地塞到她腰后。他力气小,搬不动,就一趟趟地用小手推,额头抵着软垫,小脸憋得通红,直到把软垫塞实了,才咧开嘴冲安陵容笑。
“昼儿,谁教你这么做的?”安陵容摸着他的头问。
弘昼眨眨眼,小声说:“梦……梦里,仙女阿姨说的。阿姨说,娘娘腰疼,要垫高……”
安陵容心头猛地一颤。仙女阿姨……又是那个声音。她一直以为,随着弘昼回到她身边,随着她日复一日的亲力亲为,那个虚无缥缈的“声音”会消散。没想到,它竟如此根深蒂固,成了孩子潜意识里的指引。
她没有点破,只是将弘昼更紧地搂住,在他耳边低语:“昼儿,以后不用听仙女阿姨的了。娘亲在这里,娘亲告诉你怎么做。腰不疼了,昼儿真乖。”
弘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把脑袋埋进她怀里,蹭了蹭。从那天起,安陵容更加注重对弘昼的“现实”教育。她不再仅仅依靠声音或气味,而是更多地通过肢体接触、语言交流和日常的陪伴,来建立母子间的联结。她教他认字,教他简单的算术,教他辨识药材,也教他宫里的规矩和生存的法则。
“昼儿,这是甘草,味甘,能调和诸药,像好人。”
“这是黄连,味苦,能清热解毒,像逆境。”
“这是附子,大热大毒,用之得当可回阳救逆,用之不当则杀人,像权势。”
弘昼似懂非懂地听着,小手摸着那些药材,眼神却始终黏在安陵容脸上。他或许不懂药性,但他懂娘亲说话时的神情,懂娘亲话语里的温度。慢慢地,他发现,现实中的娘亲,比梦里那个模糊的“仙女阿姨”,更温暖,更真实,也更让他安心。
他开始不再提起“仙女阿姨”,夜里惊醒,也只是本能地往安陵容怀里钻,含糊地喊:“娘亲……”
这一声“娘亲”,让安陵容无数次在深夜里泪湿枕巾。她知道,她终于真正地,从太后的阴影和虚无的幻听中,夺回了她的孩子。
这母子情深的景象,落在不同的人眼里,便是不同的滋味。
崔姑姑如今是永寿宫的常客,名义上是奉皇帝命“照料”,实则更多是监视和……学习。她看着弘昼从一具濒死的“小枯骨”,变成如今这般粉雕玉琢、灵气十足的孩童,看着他对安陵容那种全然的信赖和依恋,心中受到的冲击,远比她自己承认的要大。
她想起当年太后是如何教养三阿哥弘时,严厉、苛刻,充满了权术和算计,却唯独少了这份发自内心的亲近。她也见过甄嬛如何教养六阿哥弘曕,虽慈爱,却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。唯有安陵容,她是把自己的一切——血肉、性命、尊严——都揉碎了,喂给了这个孩子。
“敏妃娘娘,”这日,崔姑姑看着弘昼趴在安陵容膝头,听她讲药材故事,忍不住开口,“六殿下如今这般,皆是娘娘心血。只是……娘娘如今有孕在身,二殿下出生在即,六殿下又正值顽劣之时,恐分娘娘心神。老奴斗胆,可否从寿康宫拨两个稳妥的嬷嬷,帮着照看六殿下?”
这话看似体贴,实则是在试探安陵容是否愿意交出部分抚养权,也是在为太后那边留个念想。
安陵容尚未开口,弘昼却猛地抬起头,小脸上满是警惕,小手紧紧抱住安陵容的胳膊,脆生生地道:“不要嬷嬷!昼儿要娘亲!娘亲讲得好!”
安陵容心里一暖,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,然后对崔姑姑淡淡一笑:“姑姑美意,陵容心领了。只是昼儿自幼失于调养,如今刚与我亲近,正是黏腻之时。若换了生人,恐又受惊吓,于身子无益。况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手轻轻抚过弘昼的头发,“我这身子,虽沉重,却还能撑得住。昼儿乖巧,不顽劣,他是我长子,日后便是二殿下的兄长,早早让他学着照应娘亲、爱护弟妹,也是好的。就不劳烦寿康宫的人了。
她这话,软中带硬。拒绝了崔姑姑,也堵死了太后那边再插手的路。更重要的是,她点明了弘昼作为“长子”和“兄长”的身份,这是在为两个孩子未来的关系奠基。
崔姑姑碰了个软钉子,也不着恼,只是深深看了安陵容一眼,又看了看那个在她怀里毫不设防、睡得香甜的孩子,心中喟叹一声,默默退下。她知道,这永寿宫,安陵容是真正的主人了。而那个孩子,也真正地,姓了安,认了娘。
绣夏在一旁看着,眼眶发红。她想起当初娘娘为了保住弘昼,不惜以命相搏,如今看着这母子情深,所有的苦楚,似乎都值了。她悄悄退出去,将门带上,留给母子俩一方静谧温暖的小天地。
安陵容低头,看着重新睡熟的弘昼,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不放。她轻轻哼起一支江南小调,不再是那些摄人心魄的歌,而是一首简单的摇篮曲。歌声轻柔,像春夜的细雨,滋润着怀里的幼苗。
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安宁,安静了下来。
窗外,北风呼啸,大雪纷飞。永寿宫内,却暖意融融,如春。安陵容知道,前路依旧凶险,生产在即,危机四伏。但只要怀里有这个暖玉般的孩子,只要腹中还有那个跳动的生命,她便有了对抗整个寒冬的勇气。
这五十万字的画卷,在此刻,褪去了许多血腥与权谋,只剩下最朴素也最坚韧的——母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