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寿宫的夜,不再是死寂,而是多了一种细碎的、温暖的响动。
安陵容半倚在榻上,左臂环着刚回到身边不久的弘昼。三岁多的孩子,瘦得像只小猫,蜷在她怀里,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,仿佛一松手,她就会消失。他睡得并不安稳,时不时抽动一下,发出细微的、受惊般的呜咽。安陵容的右手则轻轻覆在小腹上,那里,第二个孩子正以一种顽强的生命力生长着,时常顶起她的手掌,带来一阵沉坠的钝痛。
她不敢深睡。每隔一个时辰,她便会强撑起沉重的眼皮,摸一摸弘昼的额头,探一探他的鼻息,再感受一下腹中胎儿的动静。她的身体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,全凭着那口气,那点念想,勉强支撑着。
绣夏刚给弘昼换完尿布,看着孩子肋骨分明的脊背,眼圈又红了。“娘娘,六殿下这身子骨……太医说,是长期饮食不调,惊吓过度,伤了脾胃,得慢慢将养。可这永寿宫里,虽说皇上开了恩,但内务府送来的东西,奴婢总有些不放心……”
安陵容指尖轻轻梳理着弘昼稀疏发黄的胎发,声音低哑却平稳:“不放心,便自己来。内务府送来的米,用清水淘七遍。送来的菜,用盐水泡一刻钟。送来的奶,撇去最上层的油,温热了再给他喝。这宫里,除了我们自己,谁也不能信。”
她顿了顿,另一只手从枕下摸出一根细小的银簪,递给绣夏。“把这簪子,每日插进六殿下的饭菜里,银色不变,才可入口。若有变……立刻倒掉,莫让人瞧见。”
绣夏接过银簪,那簪子冰凉,却让她心里升起一股悲凉的暖意。娘娘这是把命都拴在这簪子上了。她重重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娘娘您也要顾着自己,这二胎……”
“这二胎,我更要顾着。”安陵容打断她,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执着,“绣夏,你记住,从今往后,永寿宫里,不能有半点闪失。弘昼是我的命,这肚子里的是我的根。根断了,命也没了。命没了,根也护不住。”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极轻微的“咚”一声,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落在了金砖地上。
安陵容和绣夏同时警觉起来。安陵容示意绣夏噤声,自己则凝神细听。外面没有脚步声,只有夜风吹过廊柱的呜咽。
绣夏壮着胆子,赤脚悄悄摸到殿门边,从门缝里往外窥探。片刻,她回头,脸上带着一丝惊异与了然,低声道:“娘娘,是……是永寿宫墙根下,放着个小篮子。”
安陵容眸光一凝。她撑着身子,艰难地挪到门边,也凑过去看。只见紧闭的宫门外,月光投下一片清辉,门前石阶下,赫然放着一个用细竹篾编成的、巴掌大的小篮子。篮子里,铺着干净的荷叶,荷叶上,是几块晶莹剔透的茯苓糕,还有一小包炒得喷香的南瓜子,旁边竟还搁着一小撮新鲜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薄荷叶。
没有署名,没有留言。但那荷叶的纹路,那南瓜子炒制的火候,那薄荷叶的品种……安陵容太熟悉了。
她缓缓闭上眼,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