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12

变故发生在九月底。

那日，永寿宫外的铁链还未卸下，宫墙内的桂花却已开到了极致，香得发腻。安陵容正倚在榻上，用银针刺着自己足三里穴，试图缓解因长期食用冷食而导致的腿脚浮肿。绣夏趴在榻边，背上那顿杀威棒留下的伤口化脓溃烂，却连一声呻吟都不敢发出，只怕惊扰了主子养胎。

午时刚过，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不是往日太监那种拖沓的步子，而是靴底叩击金砖的沉闷声响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“开门！速开宫门！”

是崔姑姑的声音，但没了往日的刻板冷硬，而是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惊惶与急切。

铁链哗啦作响，沉重的宫门被推开一条缝，刺眼的秋光射了进来。崔姑姑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，身后跟着一群神色紧张的太医和内侍。她看也没看满室狼藉，径直扑到安陵容榻前，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此刻竟带着一丝讨好的卑微。

“鹂妃娘娘！”崔姑姑这次是真真切切地跪下了，额头触地，“太后娘娘……凤体违和，今晨晕厥，太医署众太医会诊，说是积劳成疾，痰迷心窍，恐……恐有旦夕之虞！皇上震怒，已停了寿康宫一切差事，命老奴即刻前来，请娘娘移驾……不，请娘娘安心养胎，皇上即刻便到！”

安陵容捻着银针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她没有惊讶，也没有欣喜，只是缓缓抬起眼。那双原本因长期幽禁而黯淡的眸子，此刻却像深潭一样，倒映着崔姑姑惶恐的脸，幽幽泛着寒光。

“太后病了？”她轻声问，声音依旧嘶哑，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穿透力，“病得……连皇上都要亲自来看我这个‘不知检点’的废妃了？”

崔姑姑浑身一颤，不敢接话。她终于明白，眼前这个看似濒死的女人，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她是一株毒草，根须早已盘踞在这紫禁城的地底深处，只等一场风雨，便要破土而出，吞噬光明。

酉时，皇帝玄凌驾临永寿宫。

他没有穿龙袍，只一身明黄色常服，面色却比常服更沉冷。他挥退了所有太监宫女，包括崔姑姑，只身踏入那间充斥着药味、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寝殿。

安陵容已被绣夏强撑着扶起，倚在床头。她没穿鞋袜，双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，仅着一件素白中衣，长发披散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唯有那隆起的腹部，显示着她作为母亲的不屈。她没有行礼，只是抬起那双清冷的眼，静静看着这个拥有天下的男人。

“朕听说，你又有了身孕。”玄凌开口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，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。

“回皇上，是。”安陵容坦然承认，没有丝毫羞怯或惶恐。

“太医说，你身子亏损严重，这一胎，比上一胎更险。”玄凌走近两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若保养不当，一尸两命。”

“臣妾知道。”安陵容依旧平静，“但臣妾活到现在，靠的不是保养，是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