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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廿三，夜。辟雍宫偏殿灯火通外明，却透着一股肃杀的死寂。

安陵容倚在榻上，额发已被冷汗浸透，黏在苍白的脸颊上。一阵强过一阵的宫缩，像一把钝刀，在她下腹反复碾磨。她咬紧了牙关，唇瓣被咬出一圈血痕，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。她知道，这偏殿外，乃至寿康宫，此刻不知有多少双耳朵贴着墙，等着听她的动静。她不能示弱，不能让任何人，尤其是崔姑姑，听出她的慌乱。

静心、静言早已退到外间，只留一名低等宫女在内室打扇。连绣夏都被支开了。崔姑姑有令：“产育乃秽事，非紧要人等，一概不得近前。”这“紧要人等”，指的是太医和崔姑姑自己。绣夏，还不够格。

阵痛间隙，安陵容艰难地侧过头，看向窗外。夜色如墨，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晃，投下扭曲的光影。产期比太医预判的早了半月。这半月，是她刻意用端嫔送来的土贝母根茎，合着紫草，偷偷煎水沐足了三次换来的。那药性峻烈，能强行催生，也能重创母体。她赌上了自己的命，只为让孩子早一刻脱离这金笼的掌控，早一刻……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，哪怕只是呼吸一口这笼外混浊的空气。

“呃……”又一阵剧痛袭来，她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，指甲几乎要抠进丝绸里。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压迫，躁动地拳打脚踢，与她的疼痛呼应着。

外间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崔姑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身后跟着韩砚和两名稳婆。崔姑姑面色平静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安陵容汗湿的身躯，最后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。

“安小主，时辰到了。”崔姑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韩太医，你且看看。”

韩砚上前请脉，指尖搭上安陵容腕间，脸色微变。脉象洪大而乱，滑数有力，是气血耗损、胎元躁动的危象。他抬头，对上崔姑姑询问的目光，沉声道：“崔姑姑，小主胎气躁动，气血两亏，恐……恐是产力不足，产程艰涩。需立刻施针催生，并服用独参汤固气，否则……一尸两命。”

“施针？独参汤？”崔姑姑眸光一冷，“韩太医，你可知这针扎下去，汤灌下去，对皇嗣有无损伤？太后有旨，皇嗣安危，重于泰山。若因用药不当，致皇嗣有损，你担待得起吗？”

韩砚冷汗涔涔。他岂不知风险？但眼前这情形，不用猛药，安陵容和孩子都活不成。他咬了咬牙，伏地叩首：“下官明白！然不施针用药，皇嗣亦难保！两害相权取其轻！请姑姑定夺！”

崔姑姑沉默片刻，目光再次落在安陵容脸上。安陵容已痛得几近昏厥，却仍死死睁着眼，与她对视。那双眸子里，没有哀求，只有一片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冷静。她在告诉崔姑姑：我死无所谓，但孩子，必须活。

“……施针。独参汤，用寿康宫备着的百年老参。”崔姑姑终于开口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但针法、药量，需经我手核准。另外，去请太后懿旨，就说……安小主产育艰难，臣妾正全力救治，请太后定夺。”

她这是把责任推给了太后，也给自己留了余地。施针用药，她核准，出了问题，是太医之过。若成功，则是她“全力救治”。至于请懿旨，不过是走个形式，太后此刻，绝不会说“放弃皇嗣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