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辟雍宫偏殿，成了整座紫禁城最安静，也最森严的地方。

自崔姑姑那夜亲临之后，这里的日子像是换了天地。冰盆从一昼夜两换增至四换，用的是内务府特供的滇南老冰，触手生凉，经久不化。炭火全换成了银霜炭，烧起来只有极淡的松香，全无烟尘气。连饮食，都改由寿康宫的小厨房直接送来，每一样菜蔬汤羹，必先由崔姑姑身边的掌事姑姑用银箸试过，再由试毒太监尝过，静置一炷香后，才得送入内室。

安陵容躺在榻上，身下垫着软缎褥子，身上盖着轻暖的云锦薄被。按说，这已是嫔妃养胎的顶级待遇。可她却觉得，自己像是被剥光了羽毛的鸟儿，关进了一只金丝楠木的笼子里。

她不能随意起身，不能开窗，甚至连说话都不能大声。崔姑姑派来两个四十岁上下、面无表情的资深宫女，一个叫静心，一个叫静言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。她们不像是侍女，更像是狱卒。每日请脉，韩砚依旧前来，但开方后，必先呈崔姑姑过目，再由寿康宫的太监取药煎制，静心亲手喂她服下。整个过程，静言就在一旁冷眼看着，记下她喝药的时辰、分量，甚至她皱眉的次数。

“小主，该用药了。”静心端着药碗，声音平板无波。

安陵容撑起身子，接过药碗。药汁依旧苦涩，但她已尝不出滋味。她抬眼看了看静心，又看了看垂首立在门边的绣夏。绣夏瘦了一圈，眼圈乌青，却不敢多看她一眼。自从崔姑姑来了之后，绣夏就被剥夺了照料她的核心职责，变成了打杂的倒茶递水，且一言一行，都在静心、静言的注视之下。

“今日这药，似乎比昨日的浓了些。”安陵容轻声道，试图从药汁的颜色里分辨出成分的增减。

“回小主，崔姑姑吩咐，小主胎象虽稳，但仍需巩固。太医添了二分阿胶，一分参片，故而浓些。”静心答得滴水不漏，却不着痕迹地将“崔姑姑吩咐”几个字咬得极重。

安陵容明白了。这药，不再是太医院的方子，而是崔姑姑，或者说，太后意志的体现。加什么，减什么，全在她们一念之间。她喝下的，不是安胎的药，是顺从的汤。

她一饮而尽，将药碗递回。静心接过，用帕子仔细擦净碗沿，收入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。那匣子，和装着“年世兰印”的暗格一样，成了这偏殿里又一个不能触碰的秘密。

“小主好生歇着，奴婢告退。”静心躬身，和静言一前一后退出，随手带上了门。门并未落锁，却比锁上更令人窒息。因为安陵容知道，门外有两双眼睛，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
她缓缓躺下，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。孩子似乎安稳了些，不再像那夜般躁动。可她的心，却空得厉害。这金笼，护住了孩子的命，也锁死了她的魂。从今往后，她不再是安陵容，而是“辟雍宫安氏”，是太后手里的一件器皿，一个用来孕育皇嗣、平衡朝局的器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