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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雨领命而去。端嫔独自坐在窗下，看着那几株在初夏阳光下舒展叶片的土贝母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有期待，有算计，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那个未出世孩子的微弱希冀。这孩子，或许是她这潭死水里，唯一能激起波澜的石子了。

永寿宫的敬嫔，则实实在在地行动了起来。她带着春雨和小太监们，真的去淘洗了那口废弃的老井。井水浑浊，带着铁锈味，但终究是水。她让人用细沙过滤，又烧开沉淀，竟也得了一缸相对清澈的水。她没声张，只是每日悄悄派小太监用陶罐提水，存入香药科指定的水窖，标上“永寿宫自用，余水供香药科”的字样。内务府的人来查，她便笑嘻嘻地说：“这不是御井水不够嘛，只好自己想办法。这水虽然不好，但浇浇药，洗洗手，还是够用的。”一句话堵得内务府的人哑口无言。

存菊堂内，甄嬛听着浣碧的汇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安陵容让各宫自谋出路，敬嫔真去淘那口废井了？”她拨弄着案上的鎏金香盒，语气平淡。

“是。敬嫔娘娘干得热火朝天，如今永寿宫院里，日日飘着煮水的烟气。内务府去问，她就说是煮水洗澡，也不知是不是存心气人。”浣碧低声道。

“还有，咸福宫端嫔，似乎也在暗中走动，听说还送了本什么医书给韩太医，转呈安陵容。”

甄嬛指尖一顿。端嫔……这个在咸福宫装了十几年傻的老废物，竟也活过来了？安陵容有孕，竟像一块磁石，把这些都不得志的嫔妃都吸了过去？

“父亲那边呢？”

“老爷依旧从暗处着手。查了安陵容近半年的用药，尤其是太后赏赐的补品，暂时没发现异常。但……宫里已有风言风语，说安小主不易受孕，此番得子颇为蹊跷，怕不是……不是皇上亲生。”浣碧说到后面，声音越来越小。

甄嬛冷笑一声：“亲生与否，岂是她们能妄断的？太后护着，皇帝即便疑心，也不会信这些市井流言。父亲也是，做些无用功。”她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，“不过，这流言，倒是可以‘不小心’让内务府的人‘听’到，再‘不经意’传到太后耳朵里。太后再怎么护着，心里也难免会打个疙瘩。还有，安陵容如今深居简出，辟雍宫偏殿虽近寿康宫，却也偏僻。你多留心那边送来的吃食、炭火，若有异常，立刻报我。我们不动手，但也不能让她安生。”

她要的不是立刻扳倒安陵容，而是让她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孕期。让她知道，即便有太后护着，即便怀了龙种，在这深宫里，也休想高枕无忧。

辟雍宫偏殿，安陵容对宫外的暗流并非一无所知。

韩砚的隐晦提醒，绣夏偶尔漏出的几句闲话，甚至崔姑姑看似平常的问候里，都藏着外界的信息。她知道甄家的刁难，知道敬嫔淘井，知道端嫔送书，也知道……那些关于她孩子“来路”的流言，正如同夏日的蚊虫，嗡嗡作响，挥之不去。

她只是沉默地承受着。每日按时服药，静心养胎，偶尔会抚摸着小腹，低声哼唱几句家乡的采菱曲。歌声轻柔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。

这一日，崔姑姑又来“探望”，照例问了安胎情况，又闲话了几句宫中琐事，最后似不经意地提起：“近来宫里不太平，有些碎嘴的，编排些没要紧的闲话。太后让老奴嘱咐小主，安心养胎，莫要听信那些腌臜言语。这宫里，谁是谁非，太后心里清楚。”

安陵容立刻伏地：“臣妾谨遵太后懿旨。臣妾深知，若无太后庇佑，臣妾母子早已不保。那些流言蜚语，不过是宵小之辈妒恨生事，臣妾绝不放在心上。臣妾只盼，能平安生下皇嗣，日后尽心竭力，报答太后隆恩。”

崔姑姑扶起她，目光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停留片刻，才道：“你能明白就好。太后说了，你腹中的孩子，是皇上的骨血，也是宫里的指望。只要你好生将养，平安生产，太后……不会亏待你。”

这话，既是安抚，也是警告。太后清楚流言，也清楚她的价值，更在提醒她——你的价值，在于这个孩子，在于你能平安生下他。若生不出，或生出个“来路不明”的，那便一无所有。

送走崔姑姑，安陵容回到内室，背靠着门板，缓缓滑坐在地上。冷汗浸透了中衣。太后的话，像一把悬顶之剑。平安生产……谈何容易？甄家的暗箭，流言的中伤，自身身体的虚弱，还有……那深埋心底、不敢示人的恐惧。

她缓缓抬起手，覆在小腹上。那里，一个微弱的生命正在与她共享心跳。

“孩子……”她低声呢喃，眼泪无声滑落，“你可知，你娘为了护住你，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……你也要争气，好好地……长起来……”

她擦干泪，扶着墙站起来，重新挺直了脊梁。不能倒，不能垮。为了自己，更为了这个被迫来到世上、前途未卜的孩子。
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。夜空中，一弯新月如钩，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苍白却坚毅的脸上。辟雍宫的夜，依旧寂静。但在这寂静之下，一场围绕着她和她腹中骨肉的、不见硝烟的战争，正愈演愈烈。

而她，这个曾经只想靠歌声谋生的女子，如今却不得不挺着日益沉重的身躯，在这刀光剑影中，为自己，也为孩子，杀出一条血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