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陵容迁居辟雍宫偏殿的消息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最先得到消息的是甄嬛。她正在梳妆,浣碧低声回禀完后,手中的玉梳“啪”一声掉在妆台上,断成两截。
“安陵容……有孕了?”甄嬛的声音有些发飘,像是没听清。
“是。太后口谕,让她迁居辟雍宫静养,太医院每日请脉,香药科事务暂由章院判代管。”浣碧小心翼翼地补充,“听说……脉象很稳,是位皇子也说不定。”
甄嬛沉默了。她缓缓拾起那截断了的玉梳,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断裂处,良久,才扯出一个极淡、极冷的笑:“皇子……呵,这宫里,多久没传出皇子诞生的喜讯了?华妃绝育,眉庄那胎没了,富察氏流了产……如今,竟是安陵容有了。真是……天道好轮回。”
她心中五味杂陈。有嫉妒,安陵容一个出身低微的歌女,竟先她一步怀上龙种;有警惕,安陵容有了孩子,地位必将大涨,香药科更是固若金汤,她甄家再想动她,难如登天;但更多的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。她与安陵容,从初入宫时的姐妹同心,到如今的貌合神离,再到今日的一人得宠有孕,一人仍在原地挣扎。命运,竟如此弄人。
“娘娘……”浣碧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无妨。”甄嬛摆摆手,重新拿起另一把梳子,对着铜镜,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,“太后护着,皇帝看重,又有香药科做根基,这孩子,自然是金尊玉贵。我们……远远看着便是。只是,让父亲那边安分些。如今动安陵容,便是动皇嗣,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甄家,赌不起。”
她语气平静,眼底却是一片冰寒。安陵容有孕,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场更残酷博弈的开始。她需要重新评估,重新布局。至少现在,她绝不能再流露出丝毫对安陵容的不满。
另一边,咸福宫里,端嫔听完春雨的回报,枯瘦的手指死死捏着那枚云雀玉佩,指节泛白。
“辟雍宫……皇嗣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,“好!好一个安陵容!你竟能怀上龙种!你若生下皇子,便是板上钉钉的倚靠!甄家……甄家算什么!年遐龄死了,甄家如今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!”
她猛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却依旧紧紧攥着玉佩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“春雨!去!把咱们药圃里最好的那几株土贝母,不,把那几株新长出来的、叶片最肥的薄荷,都给我摘了!配上燕窝,送去辟雍宫!就说……就说哀家恭喜安小主,盼她母子平安!快去!”
她太清楚了。安陵容有孕,对深宫里所有不得宠、无子嗣的嫔妃而言,都是一个信号——一个“逆天改命”的可能。而对她端嫔而言,这更是一个绝佳的、将自己与未来“皇子生母”捆绑的机会。安陵容如今势单力薄,正需要盟友。而她端嫔,虽然无权无势,却有一身是胆,还有……那些不为人知的“旧事”。这或许,就是她熬了十几年,等来的最大筹码。
永寿宫的敬嫔,反应则简单直接得多。她听说安陵容有孕,先是一愣,随即一拍大腿,喜道:“哎呀!这可是天大的好事!安小主有了身子,咱们香药科就更稳当了!春雨,快,把咱们宫里存的那些上好的红枣、桂圆,都给安小主送去!就说我敬嫔,盼着她生个大胖小子,将来替咱们做主!”她虽不懂那些深宫诡计,却本能地感觉到,安陵容有孕,对她们这些依附于香药科的嫔妃而言,是天大的利好。
而甄家,在接到宫里的风声后,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甄大人捻着胡须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甄嬛坐在下首,同样沉默。良久,甄嬛才缓缓开口:“父亲,如今动安陵容,已是万万不能。太后明着护着,皇帝即便不喜,也绝不会容忍有人伤害皇嗣。我们若再动手,便是自寻死路。”
“难道就这样看着她母凭子贵,稳坐钓鱼台?”甄大人咬牙切齿。
“不。”甄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动不了她,还动不了旁人吗?香药科还在,各宫药圃还在。章济仁老迈,韩砚资历浅。我们可以……从下面入手。让内务府继续卡着肥料、水源,让那些得了甜头的嫔妃,慢慢尝到‘自肥’的苦头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安陵容这胎,来得蹊跷。一个不易受孕的人,突然有了身孕,是福缘深厚,还是……有人暗中推手?父亲不妨派人,悄悄查查安陵容近半年的用药记录,尤其是太后赏赐的那些‘补品’。若有蛛丝马迹……未必不能做文章。即便查不出,散布些谣言,说这孩子来路不明,也能动摇人心。”
甄大人眯起眼,沉思片刻,缓缓点头:“嬛儿此言有理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我们便在暗处,给她添添堵。我倒要看看,她一个孤身女子,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,在这深宫里,能走多远!”
辟雍宫偏殿,清冷而寂静。
安陵容躺在软榻上,锦被下,小腹依旧平坦,却仿佛压着千斤重担。崔姑姑派人送来了太医,是韩砚。他如今是太医院里最得安陵容信任的人之一。
韩砚请脉时,神情恭敬,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他自然知道安陵容不易受孕的底细,如今这滑脉,确实蹊跷。但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恭敬地写下脉案:“脉象滑利,尺部不绝,系妊娠之象,约两月有余。气血略虚,需静养安胎。”
药方开的是最平和的泰山磐石散加减,重在补气养血,固肾安胎。药材,全部来自寿康宫,由崔姑姑的心腹宫女亲自煎制。
安陵容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,心中一片冰凉。这药,是保胎的,也是控制的。从她确诊的那一刻起,她和她腹中的孩子,就已经被纳入了太后的羽翼之下,同时也被置于了风口浪尖之上。
她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,一直苦到心底。
绣夏在一旁垂泪:“小姐,您受苦了……这孩子,来得真不是时候……”
“什么时候来,由不得我。”安陵容闭上眼,声音疲惫,“如今,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绣夏,记住,从今日起,我们说话,要更小心。辟雍宫的每一片瓦,每一粒尘,都可能是耳朵。”
她侧过头,看着窗外的一方天空。天色湛蓝,几缕白云悠悠飘过,宁静得仿佛与这宫里的腥风血雨毫无关系。可她知道,一场围绕着她腹中这块血肉的、更加凶险的暗战,已经拉开了序幕。
甄家的暗箭,太后的算计,端嫔的依附,敬嫔的憨直,甄嬛的警惕……无数双眼睛,都在盯着她的肚子。这孩子,是她的软肋,也可能是她唯一的、最坚硬的铠甲。
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,那里依旧平静,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个微弱的生命正在顽强地扎根、生长。
“不管是谁的种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既然来了,娘就护着你。这宫里的路,娘走不通了,便为你铺一条。纵然是刀山火海,娘也陪你闯一闯。”
她闭上眼,将所有的脆弱和恐惧,都深深压进心底。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一片沉静的、近乎冷酷的坚定。
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而她,已经没有了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