证据到手!但如何反击?直接呈给太后?太后会信她一个协理,还是信内务府和甄家?况且,此事若闹大,牵扯出年家余孽,太后颜面何存?年遐龄可是先帝托孤重臣,即便获罪,太后也要顾念旧情和朝局稳定。
她必须想一个办法,既能扳倒眼前的陷害,又不至于掀起颠覆性的风暴。
一个计划,在她脑中迅速成型。
次日清晨,夏副总管带着一众内务府官员和太医,气势汹汹地来到香药科,准备正式立案,拿问相关人员。章济仁急得如同热锅蚂蚁,韩砚等人更是面如死灰。
安陵容却平静地迎了出来,手中捧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盖着绸布。
“夏大人,各位大人,韩太医。”她行礼,语气沉稳,“关于刘答应误用香药之事,香药科昨夜已连夜自查。现已查明,问题不在香药科,而在香炉。”
“放屁!”夏副总管冷笑,“香炉是各宫自备,与尔等何干?分明是你等监管不力,致毒药混入!”
“大人息怒。”安陵容不疾不徐地揭开绸布,露出下面一个密封的瓷盒和几份文书,“此乃从刘答应所用香炉底部刮取的残留物,经香药科连夜化验,确含乌头碱成分。此外,香药科库房所有‘菊字七号’批次原料及成品,经复检,均无毒性。此其一。”她又指向文书,“其二,此乃‘菊字七号’批次紫苏叶运送太监赵德胜的证词,提及运送途中曾短暂离开,药材疑似被动。其三,香药科太医回忆,刘答应事发前一日,曾有内务府差役以“检修宫室”为名,进入刘答应居所,逗留约一炷香时间。三者合一,可见,乃是有人预先在香炉底部放置毒胶,又于运送途中试图掉包药材,双管齐下,构陷香药科!”
她语速平缓,却字字如刀,将夏副总管准备好的说辞一一戳破。那瓷盒里的毒胶残留,是最直接的物证!赵德胜的证词和太医的记忆,则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!
夏副总管脸色大变,死死盯着那瓷盒,又看向那些文书,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他没想到安陵容动作如此之快,不仅找到了毒源,还挖出了运送环节的疑点和内务府人员的嫌疑!这若是捅到太后那里,他这个主管内务府的副总管,难辞其咎!甄家的谋划,也会彻底暴露!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这残留物,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!赵德胜的证词,也未必可信!”他色厉内荏地反驳。
“是否为伪造,一验便知。”安陵容看向章济仁,“章院判,可否请太医院首席太医,当众复验这残留物?至于赵德胜……”她转向夏副总管,目光清冷,“大人若不信,可自行审讯。只是,赵德胜乃内务府在编太监,其证词真伪,大人恐难完全撇清干系。至于那名进入刘答应居所的差役……听闻是甄家药行推荐来的人?大人,此事若深究,牵扯的恐怕不止是香药科吧?”
“甄家药行”几个字,像一道惊雷,炸得夏副总管头晕眼花。他这才意识到,安陵容不仅仅是要自保,更是要将祸水引向甄家,甚至……引向他夏某人!若真牵扯出甄家,太后震怒之下,他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?
章济仁此时也反应过来,立刻接口:“不错!老臣愿亲自复验!另外,老臣建议,此事暂不宜声张,应先呈报太后,由太后定夺!毕竟,涉及嫔妃安危,更可能涉及内务府内部人员,需得慎重!”
夏副总管骑虎难下。他看看安陵容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,看看章济仁严肃的面孔,再看看周围太医们狐疑的目光,终于明白,今日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继续硬抗,只会引火烧身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惊惶,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:“安小主所言,亦非全无道理。既已查明疑点,自当呈报太后。不过,在太后懿旨下达前,香药科仍需暂停部分业务,相关人等,不得擅离,听候传唤。章院判,此事……便由你我联名,密奏太后吧。”
他选择了退让,至少是暂时的退让。将球踢给太后,既是无奈,也是一种默契——此事若在小范围内解决,大家都有台阶下;若闹大,对谁都没好处。
安陵容垂眸,掩去眼底的锐光。她知道,夏副总管服软了,但甄家不会。这次失利,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。而太后那边,收到密奏,会如何决断?是彻查到底,还是……各打五十大板,息事宁人?
她回到香药科,看着窗外那些在秋风中依然顽强生长的草药,心中并无多少轻松。这一役,她侥幸挡回了甄家的毒箭,却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锋芒。端嫔的玉佩,刘答应的毒香,太后的敲打……所有线索,都指向一个事实:她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。
她走到药柜前,打开抽屉,那枚“年世兰印”静静地躺在那里,旁边是那枚云雀玉佩。两枚玉饰,一枚代表着逝去的嚣张权势,一枚承载着隐忍的血泪仇恨。而她自己,如同行走在两者之间狭窄钢索上的舞者,一步踏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
她需要更坚硬的铠甲,需要更深的根系。而这一切,都取决于太后最终的态度,以及……她能否在甄家下一波更猛烈的攻击到来之前,为自己,也为这张日益庞大的网,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她提起笔,在札记的最后一页,重重写下:
“九月廿三,毒香风波暂息,然危局未解。甄家之恨,太后之疑,年党之暗,皆如悬剑。夏某退,非畏我,乃畏牵扯。玉佩藏锋,印信沉底。此后,当愈发谨言慎行,藏巧于拙。网已大成,然结网者,亦可能为网所困。须警醒。”
墨迹淋漓,如她此刻沉重而警醒的心绪。窗外的老梅树,在渐浓的秋意中,沉默地伸展着枝丫,仿佛在等待一场更凛冽的风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