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罢,她吹干墨迹,将札记锁入暗格。窗外月色清冷,照在那株老梅虬结的枝干上,一如端嫔那深藏不露的命运。
次日午后,安陵容才带着玉佩,缓步前往咸福宫。
端嫔正在窗下拣选晒干的薄荷叶,动作缓慢却专注。见安陵容进来,她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道:“安小主来了。是为了那玉佩吧?”
“娘娘明鉴。”安陵容将玉佩放在小几上,“此物,春雨姑娘前日不慎遗落在香药科。臣女今日特来归还。”
端嫔拣叶子的手顿住了。她抬起头,目光先是落在玉佩上,随即锐利地扫向安陵容,那眼神复杂无比,有震惊,有审视,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沉寂。她伸出枯瘦的手,颤巍巍地拿起玉佩,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只云雀,尤其是那处崩口,眼眶竟微微红了。
“……果然在你这里。”她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,“太后……知道了?”
“太后让臣女归还娘娘,并传话:‘咸福宫的地,种什么都好,但须记得,是谁给的这方寸之地。’”安陵容如实转述,目光平静地迎上端嫔的视线。
端嫔闻言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随即发出一声极轻、极冷的嗤笑:“方寸之地……呵呵……是了,是太后给的。哀家这十几年,吃的用的,住的,哪一样不是太后给的?连这苟延残喘的性命,也是太后一时兴起,留着的。”她攥紧玉佩,指节发白,“安小主,你以为,哀家愿意种这破药?愿意挣那几十文臭钱?哀家是怕死!怕甄家的人,怕年遐龄那个老不死的余党,哪天想起咸福宫还有个活口,半夜送来杯毒酒!”
她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恨意,却又迅速被深不见底的恐惧淹没:“你知道这玉佩是谁的吗?是我姑姑的!就是当年为保护我,被年斌那畜生害死的姑姑!这崩口,是她临死前,挣扎着摔在门槛上磕的!年家倒了,可年遐龄还活着,甄家还掌着权!他们和年家是姻亲,是一根藤上的瓜!哀家活着,就是他们的心病!哀家种药,攒钱,不是为了那几两银子,是为了……万一哪天不得不逃,能有盘缠,能打点!十七爷……他帮得了一时,帮不了一世!这宫里,只有金子,才是最忠实的!”
安陵容静静听着,心中波澜起伏。她早已猜到玉佩事关重大,却未料背后竟是如此血淋淋的旧案。年斌欺辱,姑姑惨死,端嫔隐忍十余年……这仇恨,足以焚心蚀骨。而太后显然知情,却一直纵容甄家与年家余孽共存,如今借玉佩敲打,既是警告端嫔安分,也是在提醒她安陵容——你身边的每一个人,都可能背负着你不知道的血债与秘密。
“娘娘……”安陵容缓缓开口,语气沉重,“臣女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冤屈。然则,太后既让臣女归还玉佩,并传此言,想必……亦不欲见娘娘遭难。年遐龄年事已高,甄家虽势大,却非铁板一块。娘娘若一心求存,种药攒金,亦是自保之道。只是,切莫行差踏错,授人以柄。”
端嫔死死盯着她,忽然凄然一笑:“自保?在这宫里,谁能自保?安小主,你以为你织了网,立了规矩,就安全了?你太天真了!甄家想掐你的脖子,太后想用你的刀,十七爷……他亦有他的算计。你我,还有这满宫的女人,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!”她将玉佩紧紧按在心口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,“你今日来还玉佩,是试探,还是警告?告诉你,哀家没什么可说的。玉佩你还了,话你也听到了。往后,各凭本事吧。”
逐客之意,已然明显。
安陵容不再多言,躬身行礼,转身离去。走出咸福宫,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萧瑟的声响。她知道,与端嫔之间那种基于“互利”的微妙平衡,已被这枚玉佩彻底打破。端嫔暴露了她的仇恨与恐惧,也让她看清了这深宫之下更汹涌的暗流。太后、甄家、年家余孽、允礼……每一方势力,都在这局棋中投下了自己的影子。而她安陵容,不过是其中最显眼、也最危险的一颗棋子。
她必须更谨慎,更强大。强大到足以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,护住自己的网,也护住……网中那些未必可靠,却暂时不可或缺的“盟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