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康宫里的檀香,比往日熏得更浓了些。
安陵容进去时,齐妃正跪在下首抽泣,数落着宫苑药圃如何引发争斗,败坏宫闱风气。夏副总管站在一旁,面色沉肃,呈上一份太医院近三日药材入库的抽检报告,用朱笔圈出了几处“杂质超标”的记录,语气恳切:“太后娘娘明鉴,各宫药圃初兴,宫人不懂药理,采摘晾晒不得法,致使药材混入泥沙、虫蚁,甚至……卑职听闻,有宫女为求增产,私浇秽物,此等药材若入药,恐伤龙体,万死莫赎!故而卑职斗胆,请停药圃,严查整顿!”
太后闭目养神,指间的佛珠转得缓慢,半晌,才睁开眼,看向安陵容:“安丫头,你都听见了?”
“回太后,臣女听见了。”安陵容行礼,声音清朗,不见丝毫慌乱,“齐妃娘娘所奏,乃宫人管教不严之过,非药圃之过。邻里纠纷,各宫常有,岂能因噎废食,废了各宫娘娘们一份生计与念想?至于夏大人所奏‘杂质超标’……”她转向夏副总管,目光平静却锐利,“敢问大人,这抽检的样本,出自哪一宫药圃?何人采摘?何人运送?可有全程记录在案?”
夏副总管一愣,没料到她问得如此具体,含糊道:“这……乃抽检人员随机从入库药材中抽取,来源……或混杂难辨。”
“来源混杂,便不能指为药圃之过。”安陵容步步紧逼,“臣女自推行药圃之日起,便立下《采收与验收十则》,明确规定:采收须晴日清晨,带露不采;晾晒须竹席洁净,专人值守;入库须三方(送药宫女、验收太监、香药科太医)签字,注明产地、时间、等级。凡无签字记录者,香药科一律拒收。今夏大人所呈报告,所列问题药材,臣女可担保,绝非来自遵章守纪之宫苑药圃,倒像是……有人故意混入,以证其‘乱象’之说。”
她话锋一转,从袖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账册,双手呈上:“此乃香药科九月十五起,各宫送药、验收、入库之全流程实录。每一笔皆有据可查。譬如咸福宫端嫔娘娘所送薄荷五斤,特等,验收太监赵德胜,太医韩砚,入库编号丙九七。永寿宫敬嫔娘娘所送紫苏八斤,一等,验收太监李禄,太医孙敬,入库编号丁零三。碎玉轩沈小主所送薄荷三斤,一等,验收太监赵德胜,太医韩砚,入库编号丙九九。存菊堂甄小主所送金银花四斤、菊花五斤,一等,验收太监李禄,太医孙敬,入库编号戊一二。所有药材,皆经严格筛选,分级定价,现银结算。账目清晰,童叟无欺。试问夏大人,这些有源可溯、品质上乘的药材,如何成了‘败坏宫闱’、‘有伤龙体’的罪证?”
她语速不快,却字字清晰,将一本流水账念得如铁律般铿锵。账册递到太后面前,崔姑姑接过,快速翻阅,低声在太后耳边核验了几笔。太后的目光在账册上游移,尤其在那几笔“现银结算”的数额上停留了片刻。
齐妃的哭声低了下去。夏副总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他没想到安陵容把过程管控做得如此严密,几乎堵死了所有推诿的空间。
“至于‘私浇秽物’……”安陵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意,“此等骇人听闻之说,敢请夏大人指出,是哪一处药圃?何人目睹?秽物为何?若有实证,臣女愿领监管不力之罪,并协助内务府严惩肇事者。若无实证,便是构陷。构陷宫苑药圃,便是构陷各宫娘娘们赖以增收的生计,便是构陷太后‘劝俭惠民’的德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