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嬛愣住了。她想到的是“观瞻”和“体统”,安陵容想到的却是“银子”和“自主权”。后者,显然对深宫里的女人更有诱惑力。
“可……这事儿夏表叔能答应?”
“夏副总管管的是内务府的账。账面上,各宫月例照发,只是香药科收购各宫药材的费用,从内务府拨给太医院的款项里出。这叫‘转移支付’,不增加内务府总开支,还能落个‘提倡节俭’的美名。你说,他是愿意担个‘阻挠节俭’的名头,还是愿意落个‘遵旨推行’的贤名?”安陵容笑得意味深长,“更何况,太后若准了,他就是想阻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甄嬛彻底明白了。这根本不是种药的事,是安陵容借着太后的势,再一次巧妙地绕开了内务府的直接控制,把经济触角伸向了各宫。而各宫的嫔妃,为了那点“活银子”和“自主权”,很可能心甘情愿地被这根触角缠绕。
“姐姐……你这网,是要织到每个宫院里去啊。”甄嬛喃喃道。
“不是织网,是种树。”安陵容纠正,“树种下了,根扎下去,大家都能乘凉,也都得护着树。这树,就叫‘自给自足’。”
第三个听她说的是端嫔。
端嫔的反应最简单。她听完,只说了一句:“咸福宫地方大,荒了好几处。哀家要那向阳的一块,种薄荷。安丫头,你那章程里说,香药科提供种子和技术指导?”
“是,臣遵旨办理。另外,娘娘宫里若有懂点药性的老宫人,也可让她们参与照料,按工计酬。”
端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“好。哀家这把老骨头,还能动弹。种点薄荷,自己掐着泡水,剩下的卖了,换几个钱,买点喜欢的零碎。这日子……倒有点盼头了。”
安陵容看着她。端嫔要的不是银子,是“日子有点盼头”。这六个字,比任何宏图大志都更能打动深宫里的灵魂。而“宫苑药圃”,恰恰给了无数个像端嫔这样寂寞的灵魂,一个微小的、可触碰的盼头。
太后的批复,比预想的来得更快,也更微妙。
不是直接的“准”或“不准”,而是一句朱批,写在章程的扉页:
“事可试行,毋扰宫闱。银钱细故,尤须厘清。着内务府核其开销,太医院督其技艺。钦此。”
“试行”。这两个字,给了安陵容足够的空间,也给所有人留下了口实。“毋扰宫闱”,是警告她别太过火。“银钱细故,尤须厘清”,是点给内务府听的,让他们把好关。“着内务府核其开销,太医院督其技艺”,则是明确了监管分工,防止一家独大。
太后是高手。她既不支持,也不反对,而是把球踢给了下面,让各方去博弈、去平衡。最终能试行成什么样,全看安陵容的本事。
安陵容拿着朱批,心领神会。她立刻行动起来。
第一步,选点。不能一窝蜂上。首批试点,必须选那些人稳妥、地空闲、且有一定积极性的宫院。咸福宫端嫔处,是首选。其次是永寿宫敬嫔处——敬嫔正在恢复期,需要适度劳作,且她有报答安陵容的心思。再者,是沈眉庄的碎玉轩。沈眉庄稳重,碎玉轩是“自家地盘”,便于控制。最后,她大胆选了甄嬛的存菊堂。甄嬛虽然有异议,但只要利益到位,她会配合。而且,有甄嬛参与,能很大程度上堵住甄家非议的嘴。
第二步,定种。不是什么药都种。首批只选四种:薄荷、紫苏、金银花、菊花。这四样,好活,易管,药用广泛(疏风清热,解毒利咽),且观赏性强,符合“观瞻”要求。种子,就用允礼给的那批江南良种,掺入太医院药圃自留的部分,混合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