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57

“宫苑药圃”四个字，从安陵容嘴里说出来时，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。听的人，反应各异。

第一个听她说的是章济仁。

老院判捻着胡须，听完她的构想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“小主，各宫辟地种药？这……这不合祖制。后宫乃凤栖之地，岂能处处泥土，有碍观瞻？况且，嫔妃们金枝玉叶，如何下得去手挖土播种？”

“章大人。”安陵容不疾不徐，“祖制亦云，勤俭为本。如今夏末秋初，正是备药之时。若各宫能种些常用鲜药，一来节省内务府开支，二来嫔妃们怡情养性，三来亦可为太医院分忧。至于观瞻——药圃亦可成景。薄荷、紫苏，绿叶葱葱；茉莉、玫瑰，花开馥郁。怎就碍了观瞻？至于金枝玉叶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看向窗外，“大人，您看这宫里的花木，哪一处不是内务府的匠人亲手栽种？嫔妃们亲手种药，与亲手绣花、亲手调香，又有何异？皆是女红之内，修身养性之举。”

章济仁沉吟良久。他不是迂腐之人，安陵容的道理他懂。但这事牵涉太广，不是太医院一家能定的。

“小主，此事……老夫做不了主。得请太后懿旨。”

“自然。”安陵容微笑，“臣女已拟了一份《宫苑药圃章程》，烦请大人转呈太后。章程里写明了：药圃占地不得超过各宫空闲地的三成，须用青石围边，不得污损地砖；所种药材目录由香药科核定，不得私自种植毒性或异味剧烈之物；收获之药材，半数自用，半数上缴香药科，由太医院统一核算，折抵各宫部分月例开支。如此，既无碍观瞻，又可开源节流，更能让嫔妃们有事可做，岂不一举多得？”

她把一份誊写工整的章程递上。章济仁接过，细细看了，神色渐缓。这章程考虑得极为周全，几乎堵住了所有可能的非议。尤其是“折抵月例”一条，直指各宫内务府开支的核心。银子，才是后宫最实在的东西。

“好，老夫这就呈上去。”章济仁收起章程，看着安陵容，“安小主，你可知，若此议准行，你便是动了内务府的又一块奶酪？夏副总管那边……”

“臣女知道。”安陵容语气平静，“但《采购规程》已定，开源节流是太后亲口嘉许的方向。宫苑药圃，不过是节流的另一条路。路是太后指的，臣女不过是铺了铺路面。”

章济仁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离去。他知道，这姑娘看似在铺路，实则是在筑墙。一道用草药香气砌起来的、能抵御任何断供风险的墙。

第二个听她说的是甄嬛。

甄嬛的反应更直接。“姐姐疯了？让各宫种药？这像什么话！姐姐你是香药科的协理，不是劝农使！这要是传出去，人家还以为咱们宫里穷得揭不开锅，要自己种药吃了！”

“妹妹。”安陵容给她倒了杯温茶，“若真穷得揭不开锅，种药自救，是本事。若是不穷，种药省下银子，更是本事。你想想，若各宫都种了药，上缴香药科，香药科再折成银子还给各宫。这银子，是内务府出的，还是各宫自己挣的？内务府出的银子，经了各宫的手又回来，这叫‘盘活’。各宫自己挣的银子，那叫‘体己’。你说，嫔妃们是喜欢内务府按月扔过来的死银子，还是喜欢自己能动用、能攒着的活银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