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,碎玉轩静了下来。
甄嬛睡了,沈眉庄睡了,绣夏睡了。整座院子只有秋虫的鸣叫声,和风过梅树的沙沙声。安陵容披了一件深色斗篷,悄悄出了正房,走到院子中央的那株老梅树下。
梅树在秋天里显得格外沉默。叶子墨绿,没有花,也没有果。树干粗糙,枝桠虬结,像一只张开的手。安陵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枝桠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树皮上,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"来了。"
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很轻,但很清楚。安陵容转过身,看见允礼站在廊柱的阴影里。他穿了一身黑色便服,没有戴帽子,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。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下颌的线条。
"十七爷。"安陵容行礼。
"别叫爷。"允礼走近一步,从阴影里走到月光下,"这儿没别人。叫我允礼就行。"
安陵容没改口。她不会叫他"允礼"。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叫了,就意味着关系变了。关系变了,就复杂了。
"十七爷今日约臣女来,有何要事?"
允礼看着她,眼里有笑意,但笑意不深:"还是这么生分。也罢。说正事。甄家的事,你处理得不错。假檀木折了,端嫔醒了,太后放手了。但甄家不会停。"
"臣女知道。所以臣女来,是想问十七爷——甄家下一步是什么?"
"下一步……"允礼顿了顿,"断供。"
"断供?"安陵容皱眉,"臣女不是已经拒收了一次吗?甄家再断供,就是违约。违约了,按规程,香药科可以更换供应商。"
"对。这就是甄家的目的。"允礼看着她,"他们要的不是'断供',是'逼你更换供应商'。你换了供应商,甄家就去太后那里告你'排挤甄家'。告了,太后就得查。查了,你的采购规程就面临重新审核。重新审核,就有被推翻的风险。"
安陵容心头一震。甄家不是要"断供"来害她,是要"断供"来逼她犯错。她拒收假货,是依规行事。但如果甄家直接不供货了呢?香药科缺了药材,就得找别的供应商。找了别的供应商,甄家就说她"背弃合作"。背弃合作,就是"排挤甄家"。排挤甄家,就是"不念旧情"。不念旧情,就是"忘恩负义"。
这一顶顶帽子扣下来,太后再怎么信任她,也得重新掂量。
"十七爷,甄家什么时候动手?"
"九月。"允礼看着她,"九月是药材采购的旺季。香药科要备秋冬的货。甄家在这个时候断供,你要么忍痛用次品,要么紧急找新供应商。用次品,韩砚不签字。找新供应商,时间来不及。来不及,香药科的运转就出问题。出了问题,章济仁就得向太后汇报。汇报了,太后就得处理。处理了,你的规程就悬了。"
安陵容沉默了。她在脑子里快速推演。九月,备货。甄家断供。她找新供应商。新供应商的药材质量参差不齐,需要时间验货。验货期间,香药科的库存告急。库存告急,就得向太医院申请紧急调配。紧急调配,就得走特批流程。特批流程,就得太后点头。太后点头之前,会问章济仁。章济仁会把所有问题摆出来。摆出来之后,太后会怎么想?
太后会想——安陵容的采购规程,是不是有问题?有问题,要不要改?改了,安陵容的面子往哪儿搁?不改,香药科的运转谁来保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