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沉默了一会儿。佛珠又开始转了。这一次,转得慢了一些。
"安丫头。"太后换了语气,不那么紧绷了,"哀家问你一件事。你那个采购规程,立了之后,受益的是谁?"
"受益的有三方。"安陵容不假思索,"第一,太医院。药材质量提高了,疗效好了,太医院的声誉提升了。第二,嫔妃。用上好药材配的香药,身体好了,气色好了。第三,供应商。优质供应商有了公平的竞争机会,不必靠背景也能拿到订单。"
"三方……"太后想了想,"那甄家呢?甄家是吃亏了,还是受益了?"
"甄家短期吃亏,长期受益。"安陵容答得坦然,"短期,甄家失去了独家供应权,利润减少。但长期,甄家若能提高质量、降低成本,依然能在竞争中胜出。而且,公开竞争淘汰的是劣质供应商,留下的是优质供应商。甄家若是优质的,就能留下。若不是,就该被淘汰。这不是吃亏,是筛选。"
太后又沉默了。这一次,沉默的时间更长。乌雅福晋在旁边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"安丫头。"太后终于开口,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,"哀家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太多规矩。规矩立了,有人遵守,有人破坏。遵守的人,不一定有好下场。破坏的人,不一定有坏下场。你那个规程,是好是坏,哀家不知道。但哀家知道一件事——你用它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。"
她抬起眼,看着安陵容:"你心里想的,是'守',不是'攻'。守规矩的人,哀家不罚。但守规矩的人,也容易被人攻。你守得住吗?"
"臣女守得住。"安陵容抬起头,直视太后的眼睛,"因为臣女的'守',不是被动的守。是主动的守。主动守,就是织网。网织好了,攻来的人,就困在网里。困住了,就伤不到臣女。"
太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最后,佛珠停了。
"好。"太后吐出一个字,"既然你守得住,哀家就不插手了。甄家的事,你自己处理。端嫔的事,你自己跟进。采购的事,你自己把关。但哀家只有一个条件——"她盯着安陵容,"别让哀家听见'安陵容'三个字,跟'巫蛊'、'结党'、'谋逆'沾上边。沾上了,哀家亲自剪你的网。"
"臣女明白。"安陵容起身,行礼,"臣女告退。"
她退出了寿康宫。走出门的时候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层。但她的脚步是稳的。
太后没有罚她。没有收回规程。没有偏袒甄家。太后做的是——让她自己承担责任。责任给了,权力也就给了。权力给了,信任也就到了。
这是太后式的认可。不是夸你,是让你接着干。干好了,继续。干不好,自己收拾。
安陵容走出寿康宫的广场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高,云很淡。夏末的风带着一丝凉意,吹在她发热的脸颊上。
她赢了。不是赢了甄家,是赢了太后的考验。
但赢了这一场,不代表赢了全局。甄家不会就此罢手。夏副总管不会就此收手。太后虽然不插手,但也不会一直护着她。她能依靠的,还是自己的网。
而网,需要继续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