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44

辰时。不是立刻，是等了一个时辰。这一个时辰的间隔，是太后在让她"准备"。准备什么？准备心态。太后要让她知道——我不是急着找你，是我"决定"见你的时候才见你。

安陵容换了身正式的衣裳，棠梨色旗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没有带任何东西，没有带香谱，没有带药材，没有带报告。太后要看的是她这个人，不是她准备的资料。

辰时整，她到了寿康宫。

太后坐在正厅里，手里转着佛珠。乌雅福晋在旁边陪着，见她进来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崔姑姑引她到厅中，她行礼："臣女安陵容，参见太后。"

"起来吧。"太后没让她跪太久，开口的语气不冷不热，"坐。"

安陵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。姿势端正，但不僵硬。

"安丫头。"太后开口，佛珠转了一圈，"端嫔的事，哀家听说了。茶叶发霉，喝了呕吐，晕倒了。现在怎么样了？"

"回太后，端嫔娘娘昨日下午服了药，晚间出了些汗，今日晨起已能进食米粥。嗓子仍哑，但已能发出声音。臣女预计，三日内可恢复。"

"三日内……"太后重复了一遍，"也就是说，端嫔娘娘是'病'了，不是'被害'？"

"是病。食源性急性胃炎，继发痰湿阻滞喉间，导致失音。非中毒，非投毒。"

"那茶叶为什么会发霉？"

"内务府统一配发的陈茶，储存不当，导致霉变。"安陵容语气平稳，"此事臣女已查证。药圃厨房的茶叶，是去年内务府发的。保管不当，受潮发霉。赵德胜取用时未留意，直接冲泡了。责任在药圃的保管，不在内务府的供应。但内务府供应的茶叶本身存放过久，也是事实。"

她没有推卸责任，也没有揽责。实事求是。药圃保管不当，是事实。内务府茶叶存放过久，也是事实。两方面的责任，都说清楚了。

太后看了她一眼，佛珠又转了一圈："那白檀的事呢？甄家供了假货，你拒收了。章济仁也签了字。这事，哀家知道了。但夏副总管递了折子，说你'拒收合规物资，妨碍内务府正常运转'。你怎么说？"

来了。第三支箭。

"回太后，臣女拒收，依据是《采购规程》第七条。第七条载明：'供应商提供的货物，必须与中标时提交的样品一致。不一致，香药科有权拒收。'甄氏药行供应的白檀，表层为真，底层为假。与样品不符。臣女拒收，是依规行事，不是'妨碍运转'。"

"依规行事……"太后看着她，"安丫头，你那个规程，是哀家批的。但批了，不代表你就能拿它当尚方宝剑。尚方宝剑砍谁都行吗？砍到哀家头上呢？"

安陵容心头一震。太后这句话，是试探，也是警告。她在问——你拿我批的规程去对付甄家，是不是在利用我的权威？利用我的权威，是不是有一天也会用来对付我？

"太后。"安陵容没有立刻辩解，而是沉声道，"臣女用规程拒收假货，不是'砍'任何人。是'守'规程。守规程，就是守太后的旨意。太后的旨意是'按规矩办'。臣女按规矩办，就是在执行太后的旨意。执行旨意的人，不会砍下旨意的人。"

太后盯着她看了几秒，佛珠停了。

"执行旨意的人，不会砍下旨意的人……"太后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，"你这张嘴，倒是越来越会说了。"

"臣女不是会说。是实话。"安陵容垂首，"太后若觉得臣女僭越，臣女认罚。但臣女恳请太后明察——甄家供假货，是违反太后'按规矩办'的旨意。臣女拒收假货，是维护太后的旨意。维护旨意和维护旨意的人，不冲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