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济仁想了想,点了头:"行。老臣这就签。另外——"他看着安陵容,"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甄家以次充好,触犯了采购规程第十一条。第十一条怎么写的?"
"第十一条:供应商连续两次验收不合格,香药科有权终止合同,并提请内务府处罚。"安陵容一字不差地背出来,"不过,这次是第一次。所以还不能终止合同。但可以书面警告。"
"书面警告!"章济仁冷笑,"老臣倒要看看,甄家收到书面警告的时候,是什么脸色!"
正说着,门外又来了人。不是孙禄,是崔姑姑。
崔姑姑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她进了门,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,直接对章济仁说:"章院判,太后让奴婢来传话——端嫔娘娘'病重',咸福宫报上来了。太后问,是不是跟香药科有关?"
屋里瞬间安静了。
端嫔病重。咸福宫报上来了。太后问"是不是跟香药科有关"。这句话的分量,比十箱假檀木都重。
因为如果太后认为端嫔的病跟香药科有关,那香药科就不仅仅是"拒收假货"的问题了,是"致人病重"的问题。致人病重,性质就变了。从民事纠纷变成了刑事案件。
"姑姑。"安陵容上前一步,语气镇定,"端嫔娘娘的病,跟香药科没有直接关系。但间接关系,臣女不隐瞒。端嫔娘娘今日去药圃查看药材,回宫后饮了药圃厨房的茶水,随后呕吐晕厥。茶水的来源,是内务府统一配发的茶叶。茶叶是否有问题,臣女正在查验。另外——"她顿了顿,"端嫔娘娘本身气血亏虚,今日又在药圃劳累,晕厥是旧疾复发,不是中毒。"
崔姑姑盯着她看了几秒:"安小主,你说不是中毒?"
"不是中毒。是低血糖引发的晕厥。但茶叶是否有问题,臣女不敢断言。臣女已经派人去取茶叶样本和呕吐物,一经查验,立刻上报太后。"
"太后让奴婢带一句话。"崔姑姑看着她,"太后说——'安丫头,端嫔要是出了事,哀家唯你是问。但哀家也知道,你不是糊涂人。你查。查清楚了,给哀家一个交代。查不清楚……'"
"查不清楚,臣女自己向太后请罪。"安陵容截住她的话,语气平静但坚定,"但臣女相信,查得清楚。"
崔姑姑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章济仁看着安陵容,眉头紧锁:"安小主,端嫔娘娘那边……"
"大人放心。"安陵容打断他,"端嫔娘娘不会有事。她晕倒过两次,我都处理过。第一次是低血糖,第二次大概率也是。茶叶如果有问题,最多是变质,不是投毒。甄家要的是让她'病倒',不是'病死'。病死了,查起来麻烦。病倒了,才能栽赃我。"
章济仁倒吸一口凉气:"你是说……端嫔娘娘的病,是甄家设计的?"
"是设计的'病'。不是设计的'死'。"安陵容纠正,"甄家要的是端嫔说不出话,不是让她死。说不出话,就没人告诉太后,他们今天要'收网'。但端嫔已经告诉我了。所以他们的计划,已经泄露了。"
章济仁沉默了许久,才道:"安小主,你……老臣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。明明是被围攻,你还能看得这么清楚。"
"因为臣女不是在被围攻。"安陵容看着他,"臣女是在等他们来攻。他们来了,臣女才知道他们的招式。知道了招式,就能拆解。拆解了,网就更结实。"
正说着,赵德胜回来了。手里捧着一只茶叶罐和一只小瓷碟,碟子里是一些褐色糊状物,散发着淡淡的酸味。
"小主!茶叶取来了!呕吐物也……也取了一点!"
安陵容接过茶叶罐,打开,捏了一点茶叶在指尖捻了捻。茶叶发黑,有霉斑。闻起来有一股霉味和酸味,不是正常的茶香。
"茶叶发霉了。"安陵容把茶叶递给章济仁,"章大人您看。"
章济仁接过,闻了闻,脸色一变:"这是陈茶。至少放了三年。而且储存不当,发霉了。喝了这种茶,轻则呕吐腹泻,重则食物中毒。"
"那端嫔娘娘不是中毒?"
"不是中毒。是食源性急性胃炎。"章济仁把茶叶还给她,"发霉的茶叶里有霉菌毒素,刺激胃黏膜,引起呕吐。加上她本身身体虚弱,就晕倒了。但不会有生命危险。"
安陵容松了一口气。不是中毒,就好办。中毒要查源头、查投毒人,复杂。发霉的茶叶,是质量问题,追责到内务府的物资供应就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