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20

敬嫔的转机，来得比安陵容预想的慢，也比她预想的深。

七月末，安陵容按"规范流程"去永寿宫西配殿给敬嫔换香囊。这一次她没带新的配伍方子，只带了太医院统一配发的"疏肝解郁香"成品。章济仁亲自批的方子，韩砚核验过药材，记录在案，无懈可击。

但进了屋，安陵容发现不对。

敬嫔坐在窗前，窗子大开着，阳光铺了半边榻。她身上不再是那件松垮的旧寝衣，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碧色旗装，头发也梳整齐了，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。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碗，碗里是半碗粥，冒着热气。

"娘娘今日气色好。"安陵容行礼。

"安小主来了。"敬嫔转过头，眼神比上次亮了许多，不再是蒙灰的琉璃，而是擦过的琉璃，能透光了。"春雨说今日该换药了。哀家自己把旧的摘了，等着呢。"

安陵容走过去，接过敬嫔摘下的旧香囊，又取出新的给她系上。动作间，她注意到敬嫔的手指。不抖了。上次的香囊是春雨替她系的，这次她自己抬手，稳稳地按住香囊的带子，等安陵容打结。

"娘娘的手……"安陵容没问完，敬嫔就接了话。

"不抖了。"敬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语气平静，"自打戴了你给的香囊，夜里睡得着了。睡得着，手就不抖。手不抖，哀家就想着……该收拾收拾自己了。"

"收拾自己？"

"嗯。"敬嫔抬眼，看着她，"哀家在箱底翻出了一盒胭脂，旧了，但还能用。今早涂了一点。你看——"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，淡粉色，很浅，但确实涂了。

安陵容心里一震。

涂胭脂。对一个失宠两年、郁证缠身、连镜子都不愿意照的人来说，涂胭脂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她开始在乎自己的样子了。开始在乎自己的样子，意味着她开始觉得自己"值得被看见"了。

这是自我价值感回归的第一个信号。

"娘娘好看。"安陵容由衷道。

敬嫔笑了，笑意里有了活气："好看不好看的，哀家自己知道。但哀家涂胭脂，不是为了给谁看。是哀家自己想看看，涂上胭脂的冯媚儿，是什么样子。"

冯媚儿。敬嫔的闺名。她两年没提过自己的名字了。今天提了。

"娘娘今日，还想做什么？"安陵容问。

敬嫔想了想："哀家想……出去走走。在院子里走走就行。哀家两年没出过这间屋子了。春雨说，院子里的芭蕉长高了，还开了花。哀家想去看看。"

"那臣女陪娘娘去。"

安陵容扶着敬嫔站起来。敬嫔的步子还有些虚，但能走了。两人出了内室，走过廊下，来到院子里。芭蕉果然长高了，阔大的叶子在风里翻动，叶背是浅绿色的，叶面是深绿色的，一层一层，像某种繁复的裙裾。芭蕉树的根部，抽出了一枝花蕾，紫红色的，顶端微微开裂，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瓣。

"芭蕉开花了。"敬嫔站在花前，伸出手，指尖碰了碰那紫红色的花蕾，"哀家入宫那年，院子里也种了芭蕉。那年也开了花。陛下……陛下那时候常来。他说芭蕉叶绿得干净，看着心里舒坦。"

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种遥远的、像在说别人故事的平静。

"陛下喜欢芭蕉叶。"安陵容接话，"臣女在碎玉轩也种了一株。不过没开花。大概是北方地气干，不如这里的滋润。"

"碎玉轩……"敬嫔转过头，"你住那儿？跟甄嬛、沈眉庄一起？"

"是。"

"甄嬛是个什么样的人？"敬嫔忽然问，"哀家听说，陛下最近常去她那儿。"

安陵容心里一紧。敬嫔问甄嬛，不是好奇，是在试探——试探自己跟甄嬛的关系，也试探"陛下常去"这件事对自己的刺激。如果敬嫔还陷在旧伤里，听到"陛下常去甄嬛那儿"会难受。如果她已经走出来了，就能平静地谈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