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20

"甄妹妹……聪慧，有才情。"安陵容斟酌着词句，"陛下喜欢她的诗，也喜欢她的人。不过——"她顿了顿，"陛下也喜欢沈姐姐的端庄，喜欢臣女的香药。陛下喜欢的人多，不是坏事。娘娘觉得呢？"

敬嫔沉默了一会儿，才道："你说得对。陛下喜欢谁，是陛下的事。哀家以前觉得，陛下不喜欢我，是我不好。现在哀家觉得……不是我不好。是陛下没看见我。"

"没看见，不代表不存在。"安陵容看着她，"娘娘在这儿，芭蕉在这儿，花也在这儿。娘娘没消失。只是陛下没走到这个院子来而已。"

敬嫔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"你这张嘴，比你的香还管用。"

"那娘娘以后，还让臣女来吗？"

"来。"敬嫔转身往屋里走，步子比出来时稳了些，"七日一换药，别忘了。另外……"她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"下次来，带点别的花来。哀家想看看，除了芭蕉，还有什么花能在这宫里活。"

安陵容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不是得意，不是满足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敬畏的感觉。她亲眼看着一个枯萎的人，重新长出了叶子。不是她治好的，是敬嫔自己治好的。她只是给了她一点阳光、一点水、一个能生长的容器。真正长出叶子的，是敬嫔自己。

这才是医者的本分。不是替病人活，是帮病人活。

敬嫔出门走动的消息，第三天就传到了太后耳朵里。

崔姑姑来传话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讶："安小主，太后让奴婢问你——敬嫔娘娘的病，当真好了？"

"回姑姑，臣女不敢说'好了'。但娘娘的精气神，确实比之前好多了。能睡、能吃、能出门走动。手不抖了，话也多了。"

"能出门走动……"崔姑姑重复了一遍，"两年了，敬嫔娘娘两年没出过屋子。这消息，太后听了，既高兴，又……"她顿了顿，"又有些拿不准。"

"拿不准什么？"

"拿不准是怎么好的。"崔姑姑压低了声音，"太后问了太医院，章院判说，是安小主调的香药起了作用。但太后也问了夏副总管。夏副总管说……说安小主让敬嫔娘娘'自己配香'，还让她'去药圃带东西回来'。太后听了，没说什么，但奴婢看得出来，太后心里有疑虑。"

安陵容心里一沉。夏副总管果然把这件事捅上去了。虽然她后来收了，但"曾经发生过"这件事，抹不掉。

"姑姑，臣女后来没让敬嫔娘娘自己配香了。香囊都是太医院统一配发的，记录在案。去药圃的事，臣女带她去过一次，只认药材，不摘不拿。这些，章院判都可以作证。"

"太后知道。但太后也知道，你一开始不是这么做的。"崔姑姑看着她，"安小主，太后让你去，不是责怪你。是提醒你——你的法子有效，但太'新'了。新东西，有人喜欢，有人忌惮。太后喜欢结果，但忌惮过程。你明白吗？"

安陵容明白了。

太后要的是"敬嫔好了"这个结果，但忌惮"安陵容用了奇怪的方法让敬嫔好"这个过程。因为过程不可控，就容易被人做文章。巫蛊、邪术、拉拢、结党……哪一个罪名安上去，都能要她的命。

"臣女明白。日后香药科的诊疗，全部按太医院的规矩走。所有方子备案，所有疗程记录。不私下接触嫔妃，不私下给药。一切都在明面上。"

"好。"崔姑姑点了点头，"太后还让奴婢传一句话——'安丫头，你那套法子，管用就继续用。但别让人抓着把柄。抓着了，哀家也保不住你。'"

崔姑姑走了之后，安陵容坐在桌前，把敬嫔的医案重新翻开。她在最新一页的末尾，添了一段话：

"七月廿三，敬嫔娘娘可自行行走于庭院，手不抖，面有血色，自涂胭脂。太后闻之，喜其效，疑其法。此乃织网者必经之坎——网成而人见之，人见之而疑之。疑之，则网危。故此后当收其法于规矩之内，藏其功于体制之中。功在体制，则网安。"

她写完，又划掉，改成：

"故此后当藏巧于拙，寓灵于朴。使人之见我者，只见其拙、其朴，不见其巧、其灵。巧与灵藏于拙与朴之下，则无人疑，而功自成。"

藏巧于拙，寓灵于朴。这是她给自己定的新准则。以前她靠"出新"取胜，现在她要靠"合规"立足。出新让她崭露头角，合规让她站稳脚跟。两个阶段，两种活法。

正想着，韩砚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