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,安陵容去了刘郎中那里。
炭火库房在皇宫西北角,一排低矮的瓦房,门口堆着成山的木炭和煤炭。刘郎中五十多岁,瘦小精干,见安陵容来,连忙迎进去。
"安小主,您怎么亲自来了?"
"刘叔。"安陵容没叫他"刘郎中",叫的是"刘叔"——这是端嫔让这么叫的,"端嫔娘娘让陵容来谢谢您。前几日的炭,用着很好。"
"哎哟,小主别谢。老刘我也就是尽本分。"刘郎中搓着手,有些局促,"不过小主,夏副总管那边……"
"我知道。"安陵容打断他,"刘叔,您把前几个月炭火库房的账,该有的损耗填上。我多领的那几斤炭,算在'夏季梅雨天炭火受潮损耗'里。您做个说明,我拿去给章院判看。章院判批了,夏副总管就查不出来了。"
刘郎中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:"对对对,老刘我这就去改。'受潮损耗',合理。库房里炭火受潮,重量减轻,这是常有的事。"
"另外,刘叔。"安陵容看着他,"日后香药科要的药材,走太医院的采购渠道。太医院跟内务府统一结算。您这边,不用再单独给我供货了。免得夏副总管找您的麻烦。"
"那……小主以后不用老刘的了?"
"不是不用。"安陵容笑了,"是用另一种方式。太医院下单,内务府供货,您负责验收。这样,咱们三方的账都对得上。夏副总管查,也查不出毛病。"
刘郎中松了口气:"小主想得周到。老刘我……老刘我欠小主一个人情。"
"刘叔别这么说。"安陵容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,放在桌上,"这是给您的。里面是菖蒲、艾叶、藿香,驱蚊虫的。您这库房潮,虫子多。挂上这个,能清净些。"
刘郎中接过香囊,眼圈有些红:"小主……老刘我在宫里三十年了,没人给过老刘这些东西。都是老刘给人送礼,没人给老刘送过。"
"刘叔辛苦了。"安陵容看着他,"陵容不是忘恩的人。您帮过陵容,陵容记着。"
她没说"日后一定报答"之类的空话。她给了刘郎中一只香囊。一只实实在在的、能用的香囊。这是她的方式——不给空头承诺,给实际的好处。好处给了,人情就结了。人情结了,日后需要用的时候,自然能用上。
离开炭火库房的时候,夜风微凉。安陵容走在宫道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星星很亮,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。
她在织网。网的第一根线,是敬嫔。她用一只香囊、几句对话、一个"配药"的任务,把敬嫔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了一点点。这一步,走得险,但也走得值。因为敬嫔是她网上的第一只蝴蝶。蝴蝶停稳了,网才算真正立住了。
而网的第二条线,是刘郎中。她用一只驱蚊香囊,换来了炭火库房账面的清理。这一步,走得隐蔽,但也走得稳。因为刘郎中是底层官员,底层官员的好处是——没人注意他,但他手里握着实际的物资。
第三条线,是甄家。她用一句"甄家药材品质好"的承诺,换来了甄家对刘郎中事件的压制。这一步,是妥协,也是合作。妥协的是她的一部分自主权,合作的是甄家对她的"不干涉"。
三条线,织成了一个三角。三角稳定。而她,站在三角形的中心。
安陵容回到碎玉轩,坐在灯下,从暗格里取出那本香谱。她在敬嫔那一页的末尾,添了一行字:
"蝴蝶初停,网始承重。三角已成,中心未动。此乃织网者之幸。"
写完,她合上册子,吹灭了灯。
窗外,那只空了的鸟笼在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像是在提醒她——笼子空了,但笼子还在。她不是笼中鸟,但她也还没完全走出这座宫的笼。
她只是找到了一种在笼子里织网的方式。
网织得越大,她活动的空间就越大。等网织满了整座宫,她就是这座宫的主人。
不是皇帝,不是太后,是网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