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副总管使绊子,来得比安陵容预想的快。
三日后,内务府送月例的太监到了碎玉轩,手里的单子翻了又翻,最后讪讪道:"安小主,这个月……炭火减了三成。夏大人说了,夏日用炭少,按新规核减。"
绣夏接过单子一看,脸色就变了:"上个月还二十四斤,这个月只剩十六斤?这叫'按正常额度'?"
"姑娘别急。"那太监赔着笑,"夏大人说了,安小主若是觉得不够,可以去内务府申请增补。不过增补的手续……得走三层批文。"
三层批文。内务府初审,甄家复核,太后终审。每一层都要等三五天,等批下来,夏天都过去了。
安陵容坐在廊下,手里捻着一枚干橘皮,没抬头:"知道了。十六斤就十六斤。"
太监走了之后,绣夏急得团团转:"小姐,十六斤炭够什么?冬日里连熏香都不够烧的!夏副总管这是明摆着卡您啊!"
"他卡的不是炭。"安陵容把橘皮扔进香炉,看着那点火星慢慢把橘皮卷边、焦黑,"他卡的是我的'报备'。上次我跟他谈妥了,他给了我正常额度。现在他减炭,是在告诉我——'谈妥'的事,他随时能改。让我知道谁说了算。"
"那咱们怎么办?去太后那儿告状?"
"告?"安陵容笑了,"告了,太后问夏副总管为什么减炭,他说'按新规核减',白纸黑字,太后怎么驳?驳了就是太后干预内务府具体事务。太后不会为这点事跟我出头。"
"那……就这么忍着?"
"忍?"安陵容站起身,拍了拍裙上的碎屑,"绣夏,你记着,这宫里最没用的两个字,就是'忍'。忍是把自己的脖子往刀上送。我不忍,我也不告。我自己解决。"
她转身进屋,从暗格里取出那本香谱,翻到某一页,提笔写了一行字,然后把纸撕下来,折好,塞进一只香囊里。
"去。"她把香囊递给绣夏,"送到端嫔娘娘那里。就说,是我调的安神香,请端嫔娘娘品鉴。另外,附一句话——'臣女新得一味南洋樟脑,可代炭火熏香,想请娘娘试用。'"
绣夏愣了一下,接过香囊跑了。
安陵容重新坐回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。
夏副总管减她的炭,她不告状,不闹,不找太后。她去找端嫔。
端嫔是谁?今日在寿康宫里那个几乎透明、常年失宠的老嫔妃。但安陵容记得,端嫔的父亲曾任工部侍郎,分管过内务府的营造司。虽然端嫔本人失宠多年,但她娘家的底蕴还在。更重要的是——端嫔今日在寿康宫,全程看着她们三个,一言不发,但安陵容注意到,端嫔的茶盏是空的,太后没让人续,其他人也没注意到。
一个被遗忘的人。但被遗忘的人,往往最记得谁给过她面子。
安陵容送香过去,不是求端嫔帮忙。是给端嫔一个"被需要"的感觉。一个失宠多年的老嫔妃,忽然有个年轻嫔妃来巴结她,她会怎么做?她会高兴,会记住,会在关键时刻说一句话。
一句话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