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陵容回到碎玉轩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绣夏在门口焦急地等着,见她回来,连忙迎上去:"小姐,您可算——甄小主在屋里等您呢。"
安陵容脚步一顿。
甄嬛在等她。这个时间,甄嬛应该在自己屋里准备明日太后茶会的衣裳,怎么会坐在她屋里?
"她等了多久?"
"约莫半个时辰了。奴婢说您去御花园散步了,她没说什么,就在屋里坐着。"绣夏压低了声音,"小姐,甄小主脸色不大好。"
安陵容整了整斗篷,推开房门。
甄嬛坐在灯下,手里捧着一盏茶,没喝,只是捧着。见她进来,抬起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陵容从未见过的冷意。
"安姐姐回来了。"甄嬛放下茶盏,语气平静,但平静得有些过分,"散步散了这么久?"
"嗯。在蔷薇架那边坐了会儿。"安陵容脱下斗篷,挂在衣架上,语气自然,"妹妹等我什么事?"
甄嬛没接话。她站起身,走到安陵容面前,距离近了些,声音压低了:"姐姐,夏表叔今日回府,说在御花园见了一个人。那人穿着素色斗篷,从假山后面出来。姐姐猜,那是谁?"
安陵容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露分毫:"是么。那姐姐猜,夏大人见的会是谁?"
"我猜不出来。"甄嬛盯着她,一字一句,"所以我来问姐姐。姐姐今日酉时去了哪里?见了谁?"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安陵容看着甄嬛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那种带着几分无奈的、真实的笑。
"妹妹在试探我。"
"我在问你话。"甄嬛语气不变,"姐姐若坦荡,便答。"
"好。我答。"安陵容转身走到桌前,给自己倒了杯茶,"酉时我去御花园,见了夏副总管。谈的是定魂丹药材的事。夏大人卡了我的香料,我去理论了一番,他答应按正常额度给我。完了。"
她把过程说得简单明了,没有隐瞒,也没有渲染。事实就是这样,但她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——夏副总管提出的"跟对路子"和她的拒绝。
甄嬛沉默了几息,问: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
"姐姐没答应他什么?"
"没答应。"安陵容转过身,看着她,"妹妹是怕我答应了甄家,还是怕我没答应?"
甄嬛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"我怕的是,姐姐做了什么……让我为难的事。"甄嬛语气软了一丝,"姐姐,夏表叔是我家的亲戚,但他是内务府的官,做事有他的规矩。姐姐若和他起了冲突,夹在中间的,是我。"
"所以妹妹是来替夏大人探底的?"
"不是探底。"甄嬛摇头,"是提醒。姐姐,你今日去见夏表叔,为什么不告诉我?咱们之前……不是合作的关系么?"
安陵容看着她,心里叹了口气。
甄嬛不是来兴师问罪的,是来确认"我们还是不是一伙的"。而安陵容的隐瞒,让她感到了不安。这种不安,会演变成猜忌,猜忌会变成裂痕。
"妹妹。"安陵容放下茶盏,语气诚恳了些,"我去见夏大人,是因为他卡了我的香料。这件事,我说了没用,说了只会让你为难——你说我该不该去?你去替我求情,等于甄家承认在卡我。你不替我求,我心里有疙瘩。所以我自己去,解决了,皆大欢喜。"
甄嬛盯着她看了许久,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:"姐姐说得是。是我……想多了。"
"没想多。"安陵容走到她面前,伸手握住她的手,"妹妹的处境,我明白。夏大人是你家的亲戚,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。所以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夏大人答应给我正常额度,我不动甄家的事,甄家也别动我的药。咱们井水不犯河水,行吗?"
甄嬛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,然后放松了。
"行。"
两人对视了一瞬,各自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"这事儿没完"的潜台词。但表面上,这场谈话以和解告终。
甄嬛走了之后,安陵容坐在灯下,许久没动。
她刚才撒谎了。不是关于见面的事实,是关于见面的内容。她没有告诉甄嬛,夏副总管让她"跟对路子"。而她拒绝了这个提议。
这件事,她不能说。说了,甄嬛会怎么想?会觉得她在挑衅甄家,会觉得她不识抬举,会觉得她……在和甄家为敌。
而安陵容确实在和甄家为敌。只是这"为敌"不是正面的对抗,是她拒绝成为甄家的附庸。而一个拒绝附庸的人,在甄家眼里,就是敌人。
"绣夏。"安陵容唤道。
"小姐?"
"明日去翊坤宫,把那包白檀分一半给颂芝。另外……"她顿了顿,"告诉颂芝,就说我近日忙,过几日再去探望华妃娘娘。"
"是。"
安陵容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夏副总管的约见,甄嬛的试探,太后的降温,华妃的困局。所有的线都拧在一起了,而她站在中心,手里攥着几根线头,不知道哪一根会先断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夜起,碎玉轩的"三人同盟",彻底名存实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