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山背后的交易

第三日，酉时。

安陵容到御花园西南角的时候，天色正擦黑。夏日的黄昏来得迟，但御花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宫人们忙着准备晚膳，嫔妃们在各自宫里梳妆，园子里只剩虫鸣和风声。

假山在蔷薇架后面，灰白色太湖石堆叠成嶙峋的洞窟，缝隙里漏出最后一丝天光。安陵容披着那件素色斗篷，没带绣夏——这种会面，人越少越好。

她绕到假山后面，夏副总管已经在等了。

他没穿官袍，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常服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，靠在石壁上，看见她来，收了扇子，笑了笑："安小主准时。"

"夏大人相邀，不敢怠慢。"安陵容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，没再往前走，"大人要谈什么，请讲。"

夏副总管没急着开口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目光在她那件素色斗篷上停了一瞬——不是名贵的料子，但裁剪合体，针脚细密。一个被内务府卡了用度的嫔妃，还能穿得这样体面，说明这女人有本事在夹缝里维持体面。

"安小主是个爽快人。"他开口，语气不似上次在内务府那般官腔，多了几分私下的松弛，"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小主前几日到内务府支香料，想必已经看出些门道了。"

"看出甄家想立规矩。"安陵容坦然道，"大人初来乍到，立威是应当的。臣女不怪。"

"不怪就好。"夏副总管笑了笑，合上折扇，用扇骨轻轻敲着手心，"但立威归立威，做事不能做绝。小主是聪明人，应该明白，内务府卡的是华妃，不是小主。小主若肯……跟对路子，那些香料，要多少有多少。"

来了。

安陵容心里一沉，面上不动如山："夏大人说的'对路子'，是哪一途？"

"甄家。"夏副总管吐出两个字，毫不掩饰，"小主和甄嬛姑娘同住碎玉轩，本是天然的盟友。如今甄家在内务府说话，小主若肯与甄家走近一些，别说几两香料，便是要建一座香药库，也不是难事。"

安陵容垂下眼，像是在斟酌。

夏副总管以为她心动了，又加了一句："小主莫要误会，这不是拉拢，是互利。甄家需要小主在太后面前的那份信任，小主需要甄家在内务府的便利。两相配合，各取所需。小主想想，太后那边，小主已经有些'降温'了，对吧？若没有甄家帮小主说句话，这'温'还能'升'回来吗？"

他把话说透了。太后对安陵容的疏远，甄家看在眼里。现在甄家伸出橄榄枝，条件是安陵容"跟对路子"。而安陵容如果拒绝，后果不只是香料被卡，是她在宫里的所有物资供应都可能出问题。

"大人。"安陵容抬起眼，目光平静，"臣女有一个疑问。甄家要臣女在太后面前'说句话'，是哪句话？"

夏副总管顿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。他收了笑，语气沉了些："太后近日对甄家插手内务府一事，态度含糊。甄家需要小主在太后跟前，多提提甄家为宫里办了多少实事。比如整顿库房、节约用度、清理年家余孽——这些功劳，太后若能从旁人嘴里听到，比甄家自己报上去更有分量。"

安陵容听完了，沉默了几息。

"大人。"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"臣女若答应了，太后问起来，臣女该怎么说？说'甄家在内务府办事得力'？太后不瞎，她老人家看得出谁是真心夸、谁是奉承。臣女若贸然替甄家说话，太后只会觉得臣女被收买了。到那时，臣女失去的不只是太后的信任，还有……"她顿了顿，"大人的这条'便利之路'。"

夏副总管眯起眼，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，没说话。

"所以臣女想跟大人谈一个不同的条件。"安陵容往前迈了半步，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，"臣女不替甄家说话。但臣女也不说甄家的坏话。内务府的事，臣女一概不掺和。作为交换，臣女调制定魂丹所需的药材，按正常额度支取，不受'三成'之限。大人能做到吗？"

夏副总管盯着她看了许久，忽然笑了，这次的笑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兴味："安小主，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？"

"是。"安陵容没有退让，"大人初来乍到，需要稳住局面。华妃那边，大人已经立了威。但大人若把所有人都逼到墙角，这威立不稳。臣女不是华妃，臣女手里有一味太后亲自过问的定魂丹。大人若卡得太死，臣女去太医院一闹，章院判自然会禀报太后。到时候，大人这'整顿库房'的功劳，就变成了'苛待嫔妃'的罪过。"

她把话说得极明白：你卡华妃，太后默许。你卡我，太后未必坐视。因为定魂丹是太后让配的，你卡我的药材，等于卡太后的安排。

夏副总管脸上的笑淡了。他重新打开折扇，慢慢摇了两下，像是在消化她的话。

"安小主……"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，"你倒是把路想清楚了。不过，你那个'正常额度'，是多少？"

"每月白檀五两、苏合二钱、安息香一两、其余辅药按需支取。不超额，不囤积。"安陵容报出数字，"这个数，大人批得起。"

夏副总管又摇了两下扇子，才合上，点了点头："行。就按小主说的办。每月初一到内务府支一次，我让底下人给你留着。不过——"他话锋一转，"小主也须记住今日的话。内务府的事，不掺和。甄家的事，不替也不害。若有一日小主违背了这条，别怪夏某不讲情面。"

"一言为定。"

两人对视一瞬，各自在对方眼里看到了"此人不好对付"的确认。

夏副总管转身从假山另一侧走了，没再多说一个字。安陵容站在原地，等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才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
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
这场谈判，她赢了。但赢得不轻松。她用太后的名义压住了夏副总管，但代价是她把自己绑在了"不掺和内务府"这条线上。日后甄家若有什么动作，她不能帮，也不能拦，只能旁观。

而旁观者，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