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陵容看着修改后的方子,点了点头:"大人改得有理。不过臣女有个想法——若减了朱砂和磁石的用量,定魂之力会不会不足?臣女以为,可在方中加一味龙骨。"
"龙骨?"章济仁挑眉,"龙骨甘涩平,归心肝肾经,确有镇惊安神之功。但龙骨是化石,质地重,和磁石同理。两味重镇药并用,恐伤脾胃。"
"所以臣女建议,龙骨用煅过的。"安陵容解释,"煅龙骨涩性增强,偏于收敛固涩,镇惊之力不减,但碍胃之性大减。且臣女可在方中再加一味陈皮,理气健脾,使诸药补而不滞。"
章济仁沉吟片刻,提笔在方子末尾添了"煅龙骨三钱、陈皮一钱"。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安陵容:"小主对药性之熟,老臣佩服。但老臣有一事不明——小主为何对'癫狂'之症如此上心?"
安陵容心里一紧。这是考她,也是试探她的动机。
"回大人,臣女并非对癫狂上心。臣女是对'人'上心。"她语气平静,"华妃娘娘那夜的情形,大人想必听说了。情志失调致癫狂,在宫里恐怕不是孤例。臣女想的是,若再有类似情况,太医院有备无患。"
"若再有类似情况……"章济仁重复了一遍,眼里闪过一丝了然,"小主是觉得,这宫里还会有人疯?"
"大人觉得不会吗?"安陵容反问,"这宫里的人,哪个不是把心事压在心底?压久了,总有压不住的时候。华妃娘娘是第一个,但不会是最后一个。"
章济仁沉默了许久,才叹道:"小主这话……老臣无法反驳。罢了,方子就这么定了。老臣去呈太后批示,小主回去等消息吧。"
安陵容行礼退下。走出太医院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药房。章济仁还坐在桌前,手里捻着胡须,望着方子出神。
他听懂了她的话。不是听懂了药性,是听懂了她的暗示——这宫里还会有人出事。而他作为太医院院判,必须提前准备。
这味定魂丹,日后真正要用在谁身上,现在还不知道。但安陵容知道一件事:她已经在太医院埋下了一颗种子。章济仁记住了她的判断,日后若再有嫔妃情志失调,他第一个想到的会是"安陵容说过,这种情况会用定魂丹"。
到那时,她安陵容,就是宫里唯一一个能治这种病的人。
晚上,安陵容收到一封来自果郡王府的信。
这次是周嬷嬷亲自来的,趁夜色把信塞进她窗缝里。信很短:
闻君入翊坤宫,以棠梨煎雪安华妃之心。又闻太医院改定魂丹方,君之力也。华妃未倒,君之功也。然年家之事未绝,余波尚在。君当知,风暴之后,必有泥沙俱下。泥沙所伤,或及于君。
——礼
安陵容捏着信纸,指尖微凉。
"风暴之后,必有泥沙俱下。"
允礼在告诉她:年家倒了,但余波还在。那些曾经依附年家的人,现在正在找新的靠山,或者找替罪羊。而安陵容,因为和华妃走得太近,很可能被当成"年家余党"的关联者。
这是她没想到的。
她以为保住华妃就是赢了,但允礼提醒她——保住华妃的同时,她也沾上了华妃身上的泥。而泥,是会脏了鞋的。
"绣夏。"安陵容唤道。
"小姐?"
"去打听一下,内务府最近有没有人事变动。尤其是年家那边安插的人,都调到哪儿去了。"
绣夏去了小半个时辰,回来时脸色不大好:"小姐,奴婢打听了。张掌库被革职了,但没赶出宫,是贬到浣衣局了。另外,衣帽库的刘管事、器皿库的孙管事,都调离了原职。最要紧的是……"她压低了声音,"奴婢听说,内务府新来了一个副总管,姓夏,是……是甄府举荐的。"
安陵容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。
甄家。
年家倒了,甄家立刻往内务府安插人。这不是趁虚而入,是早就准备好的。年羹尧一倒,甄远道立刻让自己的门生接手内务府的实权。而内务府,是后宫的命脉。
"夏副总管……和甄大人什么关系?"安陵容问。
"说是甄大人的表侄。"绣夏咽了口唾沫,"小姐,这……这是不是意味着,甄家要控制内务府了?那咱们用的、穿的、住的,不都要经过甄家的人手?"
安陵容放下茶盏,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夜色沉沉,星子稀疏。
甄家接手内务府,意味着甄嬛在宫里的根基又深了一层。从前甄嬛靠的是太后和皇帝的宠爱,现在她有了内务府这条实际的线。而安陵容呢?她靠的是太后的信任和华妃的旧情。这两条线,都比不上内务府的实权。
"绣夏,明日一早,你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,顺便提一句——说臣女想给太后制一套四季熏香,需要内务府提供一些特殊的香料。看看太后的反应。"
"小姐是想……"
"我想知道,太后对甄家插手内务府,是什么态度。"安陵容的声音很轻,"太后若支持,说明甄家和太后是一伙的。太后若含糊,说明太后对甄家有所戒备。而太后的态度,决定了我下一步该怎么走。"
绣夏似懂非懂地点了头。
安陵容回到桌前,把允礼的信烧了。火苗吞噬着那些字迹,最后一行"泥沙所伤,或及于君"在火焰中蜷缩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泥沙俱下。
她会脏,但不会脏得太厉害。因为她早就准备好了——太后的信任、华妃的感激、太医院的备案、还有……允礼在暗处的那句话:"进退之间,吾在。"
只要她走得不急,不贪,不把自己放到风口浪尖上,那些泥沙,就伤不了她。
但前提是,她得看清楚,下一场风暴从哪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