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梨煎雪

"想试试你母亲的做法。"华妃终于转过头来看她，目光里没有了从前的傲慢和戾气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、带着审视的疲惫，"你说你母亲用棠梨花拌豆腐，加虾米和香醋。哀家……想尝尝。"

她说"哀家"了。不是"本宫"，是"哀家"。这是失势之后的自称，也是一种自我确认——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华妃了。

"是。"安陵容打开食盒，取出食材，"娘娘可要看着？这道菜不难，但火候要准。"

"看。"

安陵容便在窗前的小几上做起菜来。先是将棠梨花干用温水泡开，沥干水分。再将嫩豆腐切成细丁，用开水焯过，去掉豆腥。虾米用温水泡发，切碎。然后三样拌在一起，淋上香醋，撒少许盐。

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。安陵容手法娴熟，切豆腐的时候刀刃在砧板上发出细密的笃笃声，像某种安神的节拍。

华妃一直看着，没说话。直到安陵容把拌好的棠梨花豆腐装盘，递到她面前。

"娘娘尝尝。"安陵容退后一步，"若不合口味，臣女再调。"

华妃拿起银箸，夹了一筷送入口中。咀嚼了几下，动作停住了。
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又夹了一筷，慢慢地吃。吃完半盘，才放下银箸，看着安陵容："你母亲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？"

安陵容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
"我母亲……"她垂下眼，声音低了些，"性子柔，但心里有主意。在安府里，她是妾室，地位不高，但她从不抱怨。她常说，人活一世，能守住自己的一口饭、一件衣、一个人，就知足了。"

"守住自己的一口饭、一件衣、一个人……"华妃重复了一遍，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"你母亲倒是想得通透。哀家……"她顿了顿，"哀家守了一辈子年家，守了一辈子哥哥，到头来，什么都没守住。"
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
"娘娘守住了命。"安陵容轻声道，"太后保了娘娘，娘娘自己也撑过来了。这比什么都重要。"

"命是守住了。"华妃苦笑，"但活着，和活得好，是两回事。安陵容，你告诉哀家，一个没了家族依靠、没了陛下宠爱的妃子，在这宫里，还能做什么？"

这是问她，也是在问自己。

安陵容想了想，才开口："娘娘还能做一件事——等。"

"等？"

"等年大将军的事尘埃落定，等宫里的格局重新稳定，等……陛下想起娘娘的好。"安陵容看着她，"娘娘现在不能做什么，不是因为娘娘没本事，是因为时机不对。时机到了，娘娘自然有娘娘的用处。而在这之前，娘娘要做的就是——活着，且让人记着娘娘还活着。"

"让人记着……"华妃咀嚼着这四个字，忽然笑了，笑意里带着一丝从前的锋芒，"你那日喂哀家吃药的时候，是不是就已经在想，日后要怎么利用哀家了？"

安陵容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华妃："臣女那日想的，只是不能让娘娘死。娘娘若死了，臣女的第一个罪名就是'用药不当致死妃嫔'。至于利用……"她顿了顿，"娘娘若觉得是臣女在利用娘娘，那娘娘何尝不是在利用臣女？利用臣女的药，利用臣女的医术，利用臣女在太后面前的那份信任。咱们彼此利用，各取所需。这不丢人。"

华妃盯着她看了许久，忽然大笑起来。

笑声不像从前那样张扬，而是带着一种苍凉的痛快。笑完了，她抹了抹眼角，看着安陵容："好。好一个'彼此利用，各取所需'。哀家……很久没听过这么痛快的话了。"
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凋零的梅树："安陵容，你记住今天的话。日后若有一天，哀家重新站起来了，第一个不亏待你。若……"她停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些，"若哀家终究起不来，你也不必念着哀家。你自己活好就是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