疯了。
安陵容手指攥紧了窗棂。
"怎么回事?"
"奴婢听翊坤宫的小翠说,娘娘下午收到一封密信,看完之后就把信撕了,然后开始砸东西。到了晚上,忽然不砸了,坐在地上笑,一边笑一边哭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开始说胡话,说哥哥回来了,说陛下要杀她,说……说要把所有人都杀了。"
安陵容闭上眼。
年羹尧的事,应该是有了最终结果。不是"配合核查"就能过去的那种结果。而是……年羹尧抗旨,或者查出更大的罪证。华妃承受不住,崩溃了。
定魂丹,要用上了。
"绣夏,去把那套制药的工具收好。"安陵容转身穿衣,"我去翊坤宫。"
"小姐?!华妃娘娘现在这个样子,您去不是送死吗?"
"正因她这个样子,我才要去。"安陵容系好腰带,声音冷静,"绣夏,你想想——华妃若真疯了,第一个死的会是谁?是给她下药的人吗?不。是她身边最近的人。颂芝、小翠,还有……我。因为我给她调过香、配过药。她若神志失常,说出什么'安陵容给我下药'之类的话,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"
绣夏愣住了。
"所以我要去。我要当着众人的面,用太医院备案的、太后批准的定魂丹,救她。这样,就算她事后说什么,也只能是'安陵容救了我',而不是'安陵容害了我'。"
安陵容推开房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棠梨色的衣袂翻动。
"而且……"她回头看了绣夏一眼,"这是我在太后面前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。太后让我配这药,现在药派上用场了。我用好了,太后对我的信任会再上一个台阶。我用不好……"她顿了顿,"那我也认了。"
翊坤宫正殿里,一片狼藉。
瓷器碎片铺了一地,帷幔被扯下半边,茶盏、果盘、香炉散落在各处。华妃坐在地上,背靠柱子,头发散乱,脸上泪痕交错,眼神却是涣散的。她嘴里喃喃着什么,听不清,但语调时而尖厉时而低沉,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轮流说话。
颂芝跪在一旁哭,周围几个宫女太监都不敢靠近。
"安陵容?"华妃忽然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,涣散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聚焦,"你……你来做什么?来看本宫笑话?"
"臣女来救娘娘。"安陵容没有犹豫,径直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"娘娘,臣女配了定魂丹,是太后批准的。娘娘若信臣女,就服一丸。若不信……"她顿了顿,"臣女也在这儿陪着娘娘。"
"救我?"华妃忽然笑了,笑得凄厉,"谁能救我?哥哥没了,陛下不要我了,你们……你们都等着看我死!"她猛地伸手,抓住安陵容的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,"你!你给我调的那些香、那些药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在害我?"
安陵容没有挣脱,只是看着她,声音平静:"娘娘,臣女若想害娘娘,何必配定魂丹?那药是救娘娘的。娘娘若不信,可以问太后。太后知道这味药。"
华妃的眼神又涣散了一瞬,然后重新聚焦,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松了手。
"……太后。"她喃喃道,"太后知道……"
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来。安陵容伸手扶她,她没有甩开,借着力站了起来,踉跄着走到榻边坐下。
"药。"华妃哑声道,"给本宫药。"
安陵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——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,定魂丹就在里面。她倒出一粒,递到华妃面前。
华妃盯着那粒药丸,手在发抖。她没有立刻接,而是看着安陵容:"你……没骗本宫?"
"臣女不敢。"安陵容把药丸放在她掌心,"娘娘服下后,半个时辰内会平静下来。但药效只有六个时辰。六个时辰后,娘娘若再发作,臣女再给娘娘服一丸。不过……"她压低了声音,"娘娘,这药只能治标,不能治本。根子上的事,娘娘得自己想清楚。"
华妃把药丸扔进嘴里,嚼碎了,苦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。然后她靠在榻上,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缓下来。
殿里安静了。只有铜漏滴答的声音。
颂芝凑过来,低声问:"安小主,娘娘……没事了?"
"暂时没事了。"安陵容站起身,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,"但今晚不能离人。颂芝姐姐,你守在娘娘身边,若娘娘再有不妥,立刻来叫我。另外——"她看了一眼殿外的宫女太监,"让人收拾一下,别让旁人看见这副模样。明日太后若问起,就说娘娘偶感风寒,歇息了几日。"
颂芝连忙应了。
安陵容走出翊坤宫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白了。她站在宫道上,回头看了一眼翊坤宫紧闭的大门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手腕上被华妃掐出的月牙形痕迹还在隐隐作痛。但她知道,这痛是值得的。
今夜之后,华妃对她,不会再是单纯的"利用"了。而是多了一层……救命之恩。
而太后那边,等她知道安陵容用上了定魂丹,而且用得恰到好处,对她的信任会更深一层。
至于年羹尧的事……
安陵容抬头看了看天色。东方既白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年家的命运,恐怕也和这黎明一样——黑暗已经过去,但光明的背后,是更残酷的现实。
"小姐。"绣夏在旁边小声说,"您手腕……"
"没事。"安陵容拢了拢袖子,遮住那道痕迹,"回去吧。今日,怕是不太平。"
果然,天亮之后,消息传遍了宫里。
年羹尧被削去大将军职,押解回京候审。罪名不止军粮亏空,还有结党营私、僭越礼制等数条。华妃一夜间,从宠妃变成了罪臣之妹。
但华妃没有倒。
因为太后发了话:"华妃毕竟是御前侍奉的人,年家的事是年家的事,华妃本人并无过错。让她在翊坤宫静养,不必请安了。"
太后的话,保住了华妃的命,也保住了她的位分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华妃的时代,结束了。
而安陵容的名字,第一次在宫里的高层之间真正流传开来。
不是因为她的歌,不是因为她的香。是因为她在华妃崩溃的那个夜里,用一丸定魂丹,稳住了局面。
崔姑姑来传话的时候,语气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尊重:"安小主,太后让奴婢传话——'昨夜辛苦了。好孩子,哀家记着呢。'"
安陵容跪下,叩首:"臣女分内之事,不敢劳太后挂怀。"
"太后还说,"崔姑姑顿了顿,"让小主去太医院把定魂丹的方子再完善一下。往后……怕是还用得上。"
安陵容心里一沉。
"还用得上。"
这意味着,太后预判宫里还会有类似的崩溃事件发生。而安陵容,已经被定位成了"处理崩溃的人"。
这个定位,是福是祸,还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——从今夜起,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忽略的秀女了。
她是安陵容。是懂药的人。是能在别人崩溃的时候,稳住局面的人。
而这样的人,无论是谁,都不能轻易动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