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茶会设在寿康宫的东暖阁,来的都是"自己人"——除了碎玉轩三人,只有几位太后信得过的老嫔妃,外加陪坐的几位宗室福晋。
安陵容到的时候,崔姑姑在门口迎她,低声嘱咐:"太后今儿兴致高,说要论论养生。安小主既懂香药,多说两句,但也别抢了旁人的风头。"
"陵容省得。"
她走进暖阁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太后在上首,手里转着一串蜜蜡佛珠。沈眉庄坐在左首第二席,穿着那件豆青色的旗装,端庄得体。甄嬛在右首第三席,一袭水绿衣裳,正和旁边一位福晋低声说着什么,见她进来,抬眼笑了笑。
安陵容行礼落座,位置在最末。她没坐正,微微侧着身子,既表示谦逊,又能观察到全场。
茶是君山银针,已经沏好了,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漾着光。太后先啜了一口,开口道:"今儿请你们来,不为别的,就聊聊怎么把身子养好。哀家老了,最怕的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也早早熬坏了身子。"
一位姓李的嫔妃笑道:"太后说笑了,我们哪敢在您跟前称年轻。"
"少贫嘴。"太后摆了摆手,目光扫过来,"陵容,哀家听说你前几日给华妃调了安神汤药?"
满座安静了一瞬。
华妃没来。这是太后的茶会,华妃没收到帖子。但太后主动提起华妃,本身就耐人寻味。
"回太后,臣女略通一些药性,给华妃娘娘调了一味酸枣仁汤。"安陵容起身答道,不卑不亢,"娘娘近日睡不安稳,臣女想着,安神先养肝,养肝先调气。酸枣仁汤柔肝安神,再配些白芍、夜交藤,或可缓解。"
"酸枣仁汤……"太后重复了一遍,看向身旁一位头发花白的福晋,"恒亲王福晋,您是懂医理的,您说说。"
恒亲王福晋姓乌雅,是太后的远房侄女,年轻时跟着宫廷太医学过几年。她打量了安陵容一眼,语气带着几分考较:"安小主,酸枣仁汤出自《金匮要略》,原方是酸枣仁二升、甘草一两、知母二两、茯苓二两、川芎二两。你加了白芍和夜交藤,倒是别出心裁。不过——"她顿了顿,"白芍酸寒,夜交藤甘平,与原方的性味是否相合?"
安陵容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这是考她。不光考药方,还考她敢不敢在太后面前坚持自己的见解。
"福晋说得是。"安陵容躬身答道,"原方酸枣仁汤,治的是虚劳虚烦不得眠,病机在肝血不足、虚火上炎。但华妃娘娘的病机不同。娘娘不是虚烦,是肝郁。肝藏血,血舍魂,肝气不舒则魂不安舍。所以臣女重用酸枣仁养肝血,加白芍柔肝体,夜交藤通络安神。至于知母,臣女减了量,因为娘娘不是虚热,是气滞。知母苦寒,用多了反而伤阳,加重郁结。"
她说完,暖阁里安静了几息。
乌雅福晋的眉毛挑了一下,看向太后:"太后,这丫头……有点意思。"
太后没说话,只是看着安陵容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丝赞许。
"你减了知母,那原方的清热之力岂不是弱了?"乌雅福晋继续追问。
"福晋明鉴。臣女在方子里加了合欢皮。合欢皮甘平,解肝郁、和心脾。以合欢皮代知母的清热之功,既疏肝又不伤阳。"安陵容语气从容,"况且,臣女给华妃娘娘的方子里,还加了一味陈皮。陈皮理气燥湿,能让诸药补而不滞。娘娘肝气郁滞,若只用补药不用理气药,反而会胸闷腹胀。"
乌雅福晋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"好。好一个'补而不滞'。太后,这安家丫头,比咱们宫里那些太医敢想。"
太后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才缓缓道:"陵容,哀家问你一个问题。你既懂药性,那你说——这宫里的人,谁最需要安神?"
这个问题,比药方难答一百倍。
安陵容垂下眼,思索了片刻,才开口:"回太后,臣女以为,最需要安神的,不是病人,是心不安的人。心安则身安,心不安则身不安。华妃娘娘是心不安,所以臣女给她安神。但若有人心安而身不安,那便是真的病了,该请太医,不是臣女这等粗浅的医术能治的。"
她没有直接点名任何人,但话里的意思,在座的都是人精,听得明白。
太后问"谁最需要安神",是在问:这宫里谁最焦虑?安陵容没有说华妃,也没有说甄嬛或沈眉庄,而是说"心不安的人"。这个答案,既回答了问题,又没有得罪任何人。
最重要的是,她最后那句"心安而身不安,该请太医",是在暗示太后:我不是太医,我治的是心病,不是身病。别指望我用香药治好所有人的病。
这是在划界限。也是在抬高自己的定位——她不是个会调香的秀女,她是个能看出"谁心不安"的人。
太后看了她许久,才道:"你这丫头,说话滴水不漏。坐吧。"
安陵容谢恩坐下,手心微微出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