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烟辨药

茶过两巡，话题转到了香上。

一位宗室福晋提起，近日宫里流行一种梅花香，闻着让人心神宁静。太后便看向安陵容："可是你调的？"

"是臣女胡乱配的，让太后见笑了。"

"胡乱配的能让人见梦？"太后似笑非笑，"华妃前日来给哀家请安，说她近日睡得安稳了些，还梦见了年大将军跪在陛下面前请罪。哀家还纳闷呢，怎么忽然做这种梦了。"

安陵容心头一跳。

华妃来给太后请安了？而且主动提了梦的内容？这说明华妃已经开始接受"让年羹尧低头"这个思路了。而她之所以能接受，和安陵容那晚的话脱不开关系。

"回太后，臣女的香，只能助人安眠，不能引人入梦。"安陵容垂首道，"梦的内容，是娘娘自己的心事。香不过是让娘娘睡得沉些，梦得清些。至于梦到什么……"她顿了顿，"那是娘娘心里本来就有的念头，只不过白日里压着，夜里借着梦跑出来了。"

"心里本来就有的念头……"太后重复了一遍，目光深邃，"你是说，华妃心里，其实已经想过让哥哥认罪这条路？"

"臣女不敢妄测华妃娘娘的心思。"安陵容语气恭敬，"但臣女以为，人做噩梦，往往是因为心里有两股念头在打架。一股想硬扛，一股想低头。两股念头打架，人就焦虑。香让人睡得沉，两股念头就不再打架了，其中一股自然会占上风。娘娘梦到年大将军请罪，说明在她心里，'低头'这股念头赢了。"

太后又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
但安陵容知道，太后记住了。她记住的不只是安陵容懂药，更是安陵容能从"梦"里看出人的心理活动。这种本事，在深宫里比医术更珍贵。

因为深宫里最大的病，不是身体的病，是心里的病。

茶会后半段，甄嬛开口了。

"太后，臣女前日读《本草纲目》，读到一处不解，想请教安姐姐。"甄嬛笑吟吟地看过来，"书上写'远志，苗名小草'，说远志和大草是同一种植物的不同部位。可臣女记得安姐姐的引梦香里用了远志，没用小草。这是为什么？"

这是甄嬛在试探她。

茶会上，甄嬛一直没有主动发言，现在突然抛出这个问题，表面上是请教，实际上是在太后面前展示"我也懂药"，同时也是在验证安陵容的本事到底有多深。

安陵容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"甄妹妹读得细。《本草》确是如此记载。远志是根，小草是苗。根主沉降，苗主升发。臣女用远志不用小草，是因为引梦香要让人'沉'下去，不是'升'起来。用根，则药力向下，引神入阴，人便容易入睡。若用小草，药力向上，反而令人烦躁。"

"原来如此。"甄嬛点头，又问，"那若有人失眠是因为心火太旺，用远志是不是就不合适了？"

"妹妹聪慧。"安陵容坦然道，"心火旺者，当用黄连、莲子心清心降火，远志性温，用反了会助火。所以臣女给华妃娘娘的方子里，远志用量极少，且配了白芍养阴柔肝。若单纯心火旺的人，臣女不会用远志。"

甄嬛沉吟片刻，笑道："听姐姐这么一说，臣女倒是明白了。改日若我娘问起，也好有个交代。"

她说的是"我娘"，不是"太后"。这是在暗示，她母亲也懂药，她家里的背景不容小觑。

安陵容心下了然。甄嬛这是在太后面前亮底牌——我也不是只会写诗的闺阁女子，我家里有医学渊源。

太后听了，果然看了甄嬛一眼，语气和缓了些："甄家丫头倒是家学渊源。你娘身子还好？"

"谢太后挂心，我娘身子尚可，就是冬日里咳喘的老毛病总反复。"甄嬛垂首，"臣女正想着，回头问问安姐姐，有没有什么食疗的法子。"

"食疗……"太后看向安陵容，"你还会食疗？"

"略懂一些。"安陵容答道，"甄夫人冬日咳喘，多半是肺燥。可用雪梨炖百合，加少许川贝。若嫌苦，可加冰糖。另外，平日里用罗汉果泡茶，也能润燥止咳。"

"罗汉果……"太后若有所思，"哀家也听过这味药，岭南来的吧？"

"是。岭南瑶族用的多。臣女入宫前，父亲采买时见过一次，记下了用法。"

太后端起茶盏，慢慢喝了一口，半晌才道："你们两个，一个懂香药，一个懂食疗。倒是互补。"

互补。

安陵容和甄嬛对视了一眼，各自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微妙的神色。

太后说"互补"，不是在夸她们，是在给她们定位。安陵容是"药"，甄嬛是"食"。药治标，食养本。两个人都被框在了"养生"这个范畴里，翻不出太后的手掌心。

但安陵容知道，这恰恰是她想要的位置。被太后框在"养生"里，意味着她不会被当成政治威胁。而一个不被当成威胁的人，才能在宫里活得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