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消息传来——年羹尧上折子了。
不是自请处分,但措辞软化了许多。折子里写了"军粮一事,臣确有不察之过,恳请陛下委派专人核查,臣愿全力配合"。虽然没有认罪,但至少不再硬扛了。
皇帝批了:着户部侍郎刘毓楠赴西北核查军粮账目,年羹尧协同办理。
这是个缓冲。皇帝没有立刻严惩,但也没有放过。年羹尧如果配合得好,这事可能就过去了。如果配合得不好……
华妃那边,安陵容没有收到任何传话。但第三天,颂芝来了,不是催香,是送了一盒糕点。
"娘娘让奴婢送来的。"颂芝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,"娘娘说,多谢安小主那晚的汤药。娘娘近日睡得……好些了。"
好些了。
安陵容接过糕点,笑了笑:"替我谢娘娘。香还要继续调吗?"
"要。娘娘说,照之前的方子来,不必改了。"
不必改了。说明华妃接受了现在的剂量,不再要求加重。也说明她的焦虑虽然还在,但已经不再失控了。
安陵容送走颂芝,回到屋里,拆开那盒糕点。桂花糕,做得精致,甜而不腻。
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尝到的不只是甜味,还有一种……被认可的滋味。
华妃没有把她当敌人,但也没有把她当朋友。她把安陵容当成了一个"有用的外人"。这种关系,比友谊更稳固,比敌对更安全。
"小姐。"绣夏凑过来,"您说,年大将军这回……能过关吗?"
安陵容咽下糕点,摇了摇头:"过不过关,不在我。在年羹尧自己。"
"那咱们的处境……"
"更安全了。"安陵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"年家若倒了,华妃必然失势,宫里会重新洗牌。但在那之前,只要年羹尧还在挣扎,华妃就需要我。而只要华妃需要我,就没有人敢轻易动我。"
绣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当天下午,甄嬛来了。
她来的时候,安陵容正在院子里晒药材。阳光下,那些白芍片、酸枣仁、远志根铺在竹匾里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"安姐姐好雅兴。"甄嬛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药材,"这是在给华妃娘娘备药?"
"嗯。"安陵容没抬头,用木耙子翻了翻酸枣仁,"妹妹今日怎么得空?"
"来看看姐姐。"甄嬛走过来,蹲在竹匾旁边,捻起一粒酸枣仁看了看,"这东西,我娘也用过。她说炒过的酸枣仁安神效果更好。"
"妹妹懂药性?"
"略懂一二。"甄嬛笑了,"我外祖母是大夫,我小时候跟着学过一些。不过……"她顿了顿,看着安陵容,"姐姐,我今日来,不只是看药材的。"
"嗯?"
"我听说,年羹尧上折子了。"甄嬛声音压低了些,"陛下批了户部去查。这事……姐姐怎么看?"
安陵容停下手中的木耙,看着她:"妹妹想听实话?"
"当然。"
"年羹尧若配合得好,能保住性命和爵位,但兵权必失。若配合得不好,抄家灭门也不是没可能。"安陵容语气平静,"而华妃……"她看向甄嬛,"华妃的结局,取决于年羹尧的结局。年家不倒,华妃不倒。年家倒了,华妃即便不死,也必失宠。"
甄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"那姐姐……站哪边?"
"我哪边都不站。"安陵容重新翻动药材,"华妃需要我,是因为年家有难。等年家的事过去了,华妃还会需要我吗?未必。所以我不能把赌注全押在华妃身上。"
"那姐姐押在谁身上?"
安陵容抬起眼,看着甄嬛:"押在陛下身上。陛下喜欢我的香,喜欢我的歌,也喜欢我让他思考。只要这三点不断,我就安全。至于华妃、年家、甚至妹妹你……"她顿了顿,"都是变量。变量越多,我越要守住常量。"
甄嬛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笑意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:"安姐姐,你真是……越来越让我看不透了。"
"看不透才好。"安陵容也笑了,"看得透的,都死了。"
两人对视一瞬,甄嬛的眼里掠过一丝凉意,但很快被笑意掩盖了。
"对了。"甄嬛站起身,拍了拍裙上的尘土,"太后明日设茶会,让咱们三个都去。姐姐可准备好说什么了?"
"茶会……"安陵容想了想,"沈姐姐的贤淑,妹妹的才情,都已经展示过了。我嘛……"她低头看了看竹匾里的药材,"我准备说说药性。太后不是喜欢我的香么?我给她讲讲香药的道理,顺便……聊聊养生。"
"养生。"甄嬛重复了一遍,眼里闪过一丝了然,"姐姐是想借太后的口,把'安陵容懂药'这件事坐实?"
"坐实了,日后才有更多操作的空间。"安陵容垂下眼,继续翻药材,"比如,日后若有人病了,太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。而一个能给太后看病的人,谁敢轻易动?"
甄嬛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安陵容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的木耙停了一瞬。
甄嬛刚才那句"姐姐押在谁身上",不是在问她站队。是在试探她的底线。而安陵容的回答,让甄嬛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安陵容,不是任何人的盟友,她只和自己结盟。
这种人,最可怕。
也最值得防备。
当晚,安陵容收到一封来自果郡王府的信。
这次没有周嬷嬷送,是夹在她晒药材的竹匾底下发现的。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的,字迹是允礼的:
闻君以香药安华妃之心,又以歌声动君王之思。双管齐下,君之棋愈深矣。然年家之事将起波澜,君当知进退。进退之间,吾在。
——礼
安陵容捏着信纸,指尖温热。
"进退之间,吾在。"
允礼在告诉她:我看得到你的布局,我知道年家的事要出变数,我会在你需要退的时候,给你留一条路。
这不是干涉,是兜底。
她把信纸凑近灯焰,看着火苗吞噬那些字迹。烧到最后,那枚"礼"字的落款在火焰里蜷缩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安陵容把香灰拢在一起,倒在那株老梅树的根部。
"进退之间,吾在……"她轻声重复,唇角弯了弯,"十七爷,你倒是比我想象的,还要了解我。"
风吹过院子,梅花的香气混着药材的气息,在夜色里静静流淌。
明日太后的茶会,又是一场新的博弈。
而这一次,她要做的,是让太后彻底记住——这个安陵容,不只是会唱歌、会调香,她还懂药、懂人、懂这深宫里的生与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