翊坤宫的夜,比碎玉轩冷得多。
不是温度低,是那种从地砖里渗出来的、带着肃杀之气的冷。安陵容到的时候,华妃没有见她,是颂芝把她领到了偏殿。
偏殿里点着一盏孤灯,华妃坐在榻上,身上披着一件玄色斗篷,头发松散地挽着,脸上没有脂粉,眼底是两片青黑。
"安陵容。"华妃开口,声音沙哑,"你倒是敢来。"
"臣女不敢不来。"安陵容行礼,"听说娘娘近日睡不安稳,臣女调了一味新的安神汤,娘娘可要试试?"
"安神汤?"华妃冷笑,"你那香都安不了本宫的神,汤能有什么用?"
"香是外用的,汤是内调的。内外兼修,方能见效。"安陵容抬起头,直视华妃,"娘娘近日的噩梦,不是香引起的。是娘娘心里压着的事太多了,白天压得住,夜里压不住。汤药能帮娘娘把白天的情绪梳理一下,让夜里不那么乱。"
华妃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问:"你说,本宫的噩梦里,该看到什么?"
安陵容心里一震。华妃这句话,是在问她能不能"操控"梦境。她不能,但她可以引导。
"娘娘该看到的,不是噩梦,是出路。"安陵容语气平静,"娘娘梦见年大将军的时候,可曾梦见过他向陛下请罪的样子?"
华妃瞳孔微缩。
"臣女听说,年大将军打了胜仗回来,陛下亲自出城迎接。那时满朝文武,谁不羡慕年家的风光?"安陵容慢慢说着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"可风光是一时的,罪过也是一时的。若年大将军肯在折子里写一句'臣确有疏忽,恳请陛下责罚',陛下未必会深究。但……"她顿了顿,"若他硬扛着不认,陛下便只能查了。"
华妃的手指攥紧了斗篷的领子,指节发白。
"你是在教本宫,让哥哥认罪?"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怒意。
"臣女不敢教。臣女只是说,娘娘的噩梦里,或许该出现这样的画面——年大将军跪在陛下面前,说'臣知错了'。娘娘醒来后想想,这句话若真从哥哥嘴里说出来,陛下会怎么做?"
华妃闭上了眼。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铜漏滴答,烛火跳动,映着华妃脸上明暗交替的阴影。
"……汤药。"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"你调的汤药,本宫喝。"
安陵容给华妃调的汤药,其实很简单。酸枣仁汤打底,加了白芍柔肝,夜交藤安神,再用一味合欢皮疏肝解郁。药材都是温和的,不会伤身,但能让人情绪平稳一些。
华妃喝了。喝完之后,她让所有人都退下,自己一个人待在偏殿里。
安陵容回到碎玉轩的时候,已经是子时了。
绣夏在门口等得打盹,见她回来,赶紧迎上去:"小姐,华妃娘娘没为难您吧?"
"没有。"安陵容摇了摇头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"绣夏,你说……人为什么会做噩梦?"
"奴婢哪知道啊。"绣夏揉了揉眼睛,"许是白天吓着了?"
"不全是。"安陵容看着夜空里的月亮,声音很轻,"噩梦是人心里最怕的东西,趁着人睡着的时候跑出来。你越怕它,它越大。但如果你在梦里直面它,它反而会变小。"
"那华妃娘娘的噩梦……"
"她的噩梦里,是年家倒台的样子。"安陵容收回目光,转身进屋,"我给她喝的汤药,不会消除噩梦。但会让她在噩梦里不那么害怕。她不害怕了,才能冷静地想清楚,该怎么做。"
绣夏似懂非懂,但没再问了。
安陵容坐在灯下,从暗格里取出那本香谱,翻到引梦香那一页。她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
"梦不可控,但梦者可择。引其向明,胜于阻其向暗。"
写完,她合上香谱,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