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把那壶引梦香带回了养心殿。
安陵容知道这件事,不是从太监嘴里听来的,是从香的气味里闻出来的。
三天后,崔姑姑来碎玉轩传话,说太后想让她再调一炉"那种梅花香"。安陵容心里立刻明白了——太后闻到了。皇帝在养心殿焚了引梦香,太后在别处也闻到了,要么是皇帝赏了,要么是香气顺着廊道飘到了寿康宫附近。
"崔姑姑。"安陵容一边配香一边问,"太后用着可还顺心?"
"顺心。"崔姑姑语气平淡,"太后说,这香闻着让人心里安静。就是……"她顿了顿,"太后问,这香里是不是加了远志?"
安陵容手上动作没停,心里却是一紧。
太后懂药理。她闻出了远志,说明她知道这香有"引梦"的功效。但她没有追究,只是问了一句,说明她不反对,甚至可能……觉得有用。
"回姑姑,加了少许。"安陵容坦然道,"臣女想着,太后操劳,夜里若能梦得安稳些,也是好的。"
"太后说,你是个有心的。"崔姑姑看了她一眼,"不过太后也说了,远志用量要控制。用多了,梦太清晰,醒来反而累。"
"是。臣女记下了。"
崔姑姑走了之后,安陵容坐在灯下发呆。
太后不反对,皇帝喜欢,那华妃呢?
华妃那边没有消息传来,本身就是消息。华妃没有让人来催香,也没有斥责她,说明华妃的注意力被别的事拉走了。年家的事?还是沈眉庄?
安陵容更倾向于前者。因为如果是沈眉庄的事,颂芝早就来传话了。
"绣夏。"她唤道。
"小姐?"
"去打听一下,翊坤宫这两天有什么动静。"
绣夏打听到的消息,比安陵容预想的严重。
"小姐,奴婢听翊坤宫的小翠说,华妃娘娘前日摔了一套茶具,昨儿又罚了好几个宫女跪砖。"绣夏压低了声音,"小翠说,娘娘近日脾气大得很,夜里常常坐到天亮不睡,说是……说是怕睡着了做噩梦。"
噩梦。
安陵容手里捻着一撮远志粉,指尖微微发凉。
是她那炉香里的远志用量出了问题?不可能,她给华妃的方子里远志占比很小,不足以引发噩梦。除非……华妃自己加了量。
或者,华妃的焦虑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,哪怕正常的远志剂量,也会把她压抑已久的恐惧放大成噩梦。
"还有一事。"绣夏犹豫了一下,"奴婢听说,年大将军的折子被陛下打回去了,还批了'着自行回奏'四个字。小翠说,娘娘收到消息后,在佛堂里跪了一夜。"
安陵容闭上眼。
"着自行回奏"。这是皇帝的警告。意思是:你自己把亏空的事交代清楚,朕可以不深究。但如果你不交代,朕就派人查。
年羹尧若是个聪明人,应该立刻自请处分。但年羹尧不是那种会低头的人。他打了胜仗,觉得自己有功于社稷,凭什么因为一个军粮亏空就低头?
华妃的噩梦,不是香造成的。是现实造成的。
而安陵容能做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让华妃在噩梦中看到的,是她最需要看到的东西。
"绣夏,去准备些安神的药材。"安陵容睁开眼,语气平静,"白芍、酸枣仁、夜交藤。今晚我要去翊坤宫一趟。"
"小姐?!华妃娘娘现在脾气这么坏,您还去?"
"正因她脾气坏,才要去。"安陵容站起身,走到窗前,"她现在需要的不只是一炉香,是一个能让她在噩梦里找到出路的人。而那个人,只能是她自己。我能做的,只是把路照亮一点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