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梨着雨

第二天，颂芝又来了碎玉轩。

这次不是传话，是直接把安陵容"请"到了翊坤宫。

华妃没让她坐下。

"安陵容。"华妃坐在榻上，手里捏着那封信的残片，眼神冷得像刀，"你那香，不管用了。"

安陵容垂首："臣女昨日送去的，娘娘用了？"

"用了。没用。"华妃把信纸碎片扔在她脚下，"你知道这是什么吗？年家的事。西北军粮亏空，陛下已经派了钦差。你告诉本宫，一炉破香，能挡得住钦差的刀吗？"

安陵容没捡那纸片，只是跪着，声音平静："挡不住。"

"那你还给本宫调什么香？！"华妃猛地拍了桌子，茶盏震翻，茶水淌了一地。

殿里伺候的人都跪下了，不敢出声。

安陵容跪在原地，脊背挺直。

"娘娘。"她开口，声音不卑不亢，"香挡不住钦差的刀，但香能让娘娘在刀落下之前，想清楚该怎么办。娘娘若终日浑浑噩噩，便是天大的好事摆在眼前也抓不住。娘娘若神志清明，或许……还能找到别的路。"

"别的路？"华妃冷笑，"什么路？"

"臣女不敢妄议朝政。"安陵容抬头，目光直视华妃，"但臣女听说，钦差查的是军粮亏空，不是年大将军的战功。功是功，过是过。若有人能将这两件事分开……"

她没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
华妃盯着她，瞳孔微缩。

"你是在教本宫，让年羹尧自请处分、以功抵过？"

"臣女不敢教。臣女只是说，香能让人看清局势。至于怎么做，是娘娘的事。"

华妃沉默了很久。
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音。

"你……"华妃的声音忽然哑了，"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西北的事？"

"臣女入宫不久，宫外的事知道得少。"安陵容语气不变，"但臣女知道一件事——娘娘越是慌，旁人越是有机可乘。娘娘若镇定，那些等着看年家倒台的人，反倒不敢轻举妄动。"

华妃闭上眼，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
再睁开时，她眼底的戾气收敛了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
"起来吧。"她摆了摆手，"香……照你新调的方子来。本宫要清醒的。至于够不够重，你看着办。"

"是。"

安陵容起身，退了出去。

走出翊坤宫的时候，她的腿有些发麻，但心里却异常清醒。

华妃没有追究她下药的事。不是因为华妃蠢，是因为华妃现在需要她。年家出事，华妃孤立无援，连皇帝那边都靠不住了。这时候，一个能帮她安神、帮她理清思绪的人，比什么都珍贵。

安陵容用一炉香，把自己变成了华妃的"必需品"。

而必需品，是不会被轻易抛弃的。

当天下午，甄嬛被皇帝召去伴驾了。

不是侍寝，是陪皇帝在御书房说话。太后"偶然"提起甄嬛字写得好，皇帝便让她去御书房抄几篇经文。

安陵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调新的香。

绣夏兴冲冲地跑进来："小姐！甄小主被陛下召去御书房了！采月在外面说的，说陛下让甄小主抄《心经》，还赐了茶呢！"

安陵容手下没停，把一撮柴胡粉放进研钵里慢慢研磨。

"知道了。"她语气平淡，"别大惊小怪的。去，把门关上。"

绣夏讪讪地关了门，小声嘀咕："小姐怎么一点也不着急……"

"急什么。"安陵容碾着药粉，声音很轻，"她去伴驾，是她的事。我们的事，还没完呢。"

她手里这炉新香，是给华妃的。但不仅仅是给华妃的。

安陵容在方子里又加了一味药——远志。

远志，安神益智，还能……让人做梦。不是噩梦，是那种清醒时不会想起、睡着后才浮现的梦境。她在远志的用量上做了手脚，让它在香里占比提高到一个微妙的程度。

华妃焚这香入睡，会做一些零碎的梦。梦里会出现她平日里压抑着的念头、恐惧、欲望。而华妃醒来后，会把这些梦当成自己的潜意识反应，从而做出相应的判断。

安陵容要的，就是引导华妃的判断。

比如，让华妃梦见年羹尧向她辞行，说"妹妹，哥哥护不住你了"。华妃醒来后，会更加迫切地想要保住年家，从而做出更激进的举动。而激进的举动，更容易露出破绽。

破绽，就是甄嬛的机会。

"小姐。"绣夏又凑过来，"您这香……真的没问题吗？"

安陵容停下研杵，看着她："什么问题？"

"奴婢就是觉得……咱们这是在害人家啊。"

安陵容沉默了一息，然后笑了，笑意里带着一丝凉意。

"绣夏，你记住。在这宫里，不是害人，就是被人害。华妃若倒了，你觉得她会放过我吗？她今天能用'睡不着'来压我，明天就能用别的理由要我的命。与其等她动手，不如我先让她……走错几步。"

绣夏似懂非懂，但没再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