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皇帝,哀家前几日听陵容那丫头说,甄家丫头写了一组《春日即事》的诗,拿给哀家看过。倒有几分意思。"太后手里转着佛珠,语气随意,"尤其是那句'小院春深锁棠梨',写得清愁入骨。哀家老了,倒羡慕年轻人的灵气。"
皇帝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:"甄嬛会作诗?"
"岂止会。"太后笑了,"这丫头打小就聪慧,她娘家教得好。皇帝若有空,不妨考考她。"
皇帝没说什么,但安陵容注意到,他的目光往甄嬛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甄嬛今天穿了那身藕荷色,端坐在席间,听到太后夸她,只垂首谦逊道:"太后谬赞,臣女不过闲时遣兴,不敢当'聪慧'二字。"
姿态放得极低,反倒更惹人好奇。
华妃坐在皇帝左侧,闻言轻哼了一声:"太后这么一说,臣妾倒也想见识见识甄小主的才学。不如趁今日,让甄小主当场作一首?也让我们这些粗人开开眼。"
这话明着是捧,暗着是逼甄嬛出丑。当场作诗,万一作不好,就是欺君。
安陵容在旁边看着,心里冷笑。华妃果然上钩了。她的注意力已经从那炉香转移到了甄嬛身上,这正是安陵容需要的。
"华妃说的是。"皇帝居然点了头,"甄嬛,你便以'棠梨'为题,当场作一首吧。"
满座安静。
甄嬛站起身,神色从容。她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走到窗前,看着御花园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棠梨树,半晌才回身,轻声吟道:
"棠梨着雨不胜垂,倚槛愁看蝶影迟。不是春风吹不散,深宫心事有谁知。"
吟完,她垂首行礼:"臣女献丑。"
皇帝沉默了一息,然后笑了:"'深宫心事有谁知'……倒是有几分真情实感。不错。"
华妃的脸色变了。
她不是看不出这首诗好,恰恰是因为诗太好了,皇帝才高兴。而皇帝高兴,就意味着甄嬛在皇帝心里的分量又重了一分。
"陛下过奖。"华妃勉强笑了笑,"不过是些闺阁闲情罢了。"
太后却接了话:"闲情?哀家倒觉得这丫头是把心掏出来了。皇帝,你看她这'棠梨着雨'——棠梨花色白,着了雨更显凄清。这哪里是写花,是写人呢。"
皇帝又看了甄嬛一眼,这回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。不是纯粹的欣赏,是一种……怜惜。
安陵容垂下眼,端起茶盏掩住唇角的弧度。
成了。
太后夸诗,华妃逼现场作诗,甄嬛从容应对,皇帝生出怜惜。这一套连下来,甄嬛在皇帝心里的形象从一个"不错的秀女"变成了"有才情、有心事的可怜人"。而"可怜人",最容易激发帝王的保护欲。
小宴结束后,华妃回了翊坤宫,脸色难看至极。
颂芝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换衣裳,听见她冷声问:"那香,安陵容送新的来了没有?"
"回娘娘,今早送来了。奴婢按娘娘吩咐,先试了。"
"怎么样?"
"……不如之前那批。"颂芝声音压低了,"奴婢试了半日,觉得心神还是不宁。娘娘若用,怕是不够。"
华妃闭了闭眼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知道安陵容在做什么。换方子、减剂量、加疏肝的药——表面上是为她好,实际上是想把她从这炉香的依赖里拽出来。可问题是,她现在拽不出来了。焦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没有那层"屏蔽",她几乎坐不住。
"再去催。"华妃咬牙,"让她再调一炉。就说本宫夜里睡不着,要重的。"
"是。"
颂芝退下后,华妃独自坐在榻上,盯着那盏快要燃尽的香炉。
她不是蠢人。她知道这香有问题,但她更需要这香带给她的片刻安宁。年羹尧在西北的军务越来越不顺,宫里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越来越多,皇帝对她的宠爱也在一点点被新人分走。
她不能倒。所以她需要这炉香。哪怕知道是饮鸩止渴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年羹尧府上送来的一封信。华妃拆开,只看了一眼,手就抖了。
信上只有寥寥数字:西北军粮亏空事发,上意难测。
华妃把信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,指甲几乎戳破纸面。
她终于明白安陵容那句话的意思了——"娘娘的根子在心,不在神"。心病还需心药医,可她的心药在哪里?年家的权势在动摇,她的靠山在摇晃,她拿什么来安自己的心?
那炉香,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