鹂影成双

安陵容找甄嬛谈话，选在了三天后的夜里。

不是去甄嬛屋里，是约在碎玉轩后院那株梅树下。理由是"赏月"——这几日月亮将圆，梅树花苞渐次开了七八朵，夜里风凉，正适合说话。

甄嬛来得准时。披着一件月白斗篷，手里提着那只熟悉的灯笼，身后没带浣碧，只身一人。

"安姐姐好雅兴。"甄嬛在梅树下站定，灯笼的光映着她半边脸，"半夜叫我出来，不会只是为了赏月吧？"

"当然不是。"安陵容从树后走出来，手里也提着一盏灯，灯罩上糊的是素白绢纸，光线柔和，"是为了嬛妹妹的将来。"

甄嬛眉梢微挑："我的将来？"

"嗯。"安陵容在石凳上坐下，示意她也坐，"妹妹入宫这些日子，可想过自己要的是什么？"

甄嬛在她对面坐下，斗篷拢了拢，语气依旧轻松："我一个秀女，能要什么？不过是盼着陛下隆恩，安稳度日罢了。"

"安稳度日。"安陵容重复了一遍，笑了，"妹妹这话，骗骗旁人也就罢了。骗我，不够。"

甄嬛没接话，只是看着她，等她往下说。

"你母亲替你选了正红的衣裳去选秀，你自己在护国寺主动提起闻思香，太后那里的消息你比我和沈姐姐都灵通。"安陵容掰着手指数，"妹妹，你不是个'安稳度日'的人。你从入宫第一天起，就在布局。"

甄嬛沉默了几息，然后也笑了。这次的笑少了些面具感，多了些真实的意味："被姐姐看穿了。"

"所以我想和妹妹谈一笔交易。"

"交易？"甄嬛来了兴趣，"姐姐说说看。"

安陵容没有绕弯子。

"华妃让我调了一炉安神香。"她开门见山，"妹妹应该猜得到，那香不只是安神那么简单。"

甄嬛点头："我猜到了。你不会给华妃调普通的香。"

"那香里用了苏合、安息、乳香、没药。"安陵容声音压低了些，"少量用，能让人短暂地忘记烦恼。大量用，会让人神志昏沉，判断力下降。"

甄嬛瞳孔微缩。

"华妃现在用着，而且用得顺手。但她迟早会发现这香有问题——要么是她自己察觉，要么是旁人提醒。"安陵容看着甄嬛，"到那个时候，我需要一个人在她面前转移她的注意力。而这个人，最好是她既忌惮又不得不面对的。"

"你希望那个人是我？"甄嬛问。

"是你，或者沈姐姐。但沈姐姐性子沉稳，不适合做这种事。你不一样。"安陵容顿了顿，"你有太后撑腰，有你母亲在宫外打点，华妃动不了你。而且……"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甄嬛，"华妃最在意的人，恰恰是陛下对你另眼相看。只要你适时地在华妃面前表现出得宠的迹象，她的注意力就会被你牵走，没空追究那炉香的事。"

甄嬛听完了，没有立刻回应。她低头看着灯笼里跳动的烛火，半晌才开口："姐姐要我当靶子。"

"不是靶子。"安陵容纠正，"是诱饵。靶子是被打的，诱饵是主动的。妹妹若愿意，我教你几招——如何在华妃面前'不经意'地展现陛下的偏爱，又不至于太过火惹来杀身之祸。"

"代价呢？"甄嬛抬眼，"姐姐做这一切，不可能没有代价。你帮我吸引华妃的火力，你要什么？"

安陵容笑了。

"我要两样东西。第一，日后若我需要你在太后或陛下面前替我说一句话，你肯说。第二……"她停了一下，声音更轻了，"十七爷那边，妹妹若是听到了什么、看到了什么，告诉我。"
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
甄嬛的眼神变了。不是惊讶，是一种"果然如此"的了然。

"姐姐和十七叔……"她斟酌着措辞，"是什么关系？"

"不是妹妹想的那种关系。"安陵容摇头，"他欠我母亲一个人情，我在他还一个人情。仅此而已。但妹妹你也知道，十七爷是华妃和年家那边盯着的。他若有什么动静，年家一定会利用。我不想被牵连，所以需要知道他的情况。"

这是半真半假的话。真相藏在一半谎言后面，反而更难拆穿。

甄嬛盯着她看了许久，忽然叹了口气："安姐姐，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。"

"所以妹妹愿不愿意？"

"我为什么要答应？"甄嬛反问，"姐姐给我的好处，我也可以自己争取。陛下若真的对我另眼相看，不用姐姐教，我也会在华妃面前表现的。至于十七叔的消息……"她顿了顿，"姐姐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？"

安陵容不慌不忙："因为妹妹也需要我。你母亲在宫外替你打点关系，需要银子。你父亲升迁的事，也需要有人在内务府那边递话。而我——"她看着甄嬛，"我制香的手艺，可以换来内务府某些人的'关照'。比如你父亲要的杭州织造的差事，我认识一个管丝绸采买的郎中，姓赵，嗜香如命。一炉好香，抵得上万两黄金的人情。"

甄嬛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杭州织造。这是她父亲甄远道一直想要的差事，肥缺，也是年羹尧那边盯着的位置。甄家若能得到，就能在经济上摆脱对年家的依赖。

"你……"甄嬛声音有些发紧，"你当真能搭上内务府的线？"

"三日之内，我让赵郎中亲自去甄府拜访。"安陵容语气笃定，"妹妹可以回去问你父亲，看他信不信。"

甄嬛沉默了很久。

梅树的花影落在她脸上，明明暗暗。

"好。"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"我答应你。但有一个条件。"

"什么条件？"

"姐姐那炉香，配方给我一份。不是让我去告密，是让我知道华妃的状态。她若神志不清的时候说了什么、做了什么，我能判断该不该趁势推一把。"

安陵容想了想，点头："可以。"

两人对视，在灯笼的光晕里，达成了碎玉轩的第一次真正意义的"盟约"。

不是姐妹情深，是利益交换。但恰恰因为这种赤裸的坦诚，比任何虚伪的亲密都更牢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