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安陵容亲自把香送到了翊坤宫。
华妃坐在正厅里,一身绛红宫装,头发梳成凌云髻,插着一支赤金凤钗。她没有让安陵容坐下,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榻上,手里转着一只翡翠镯子。
"安陵容。"她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,"听说你制香的手艺不错。本宫倒要看看,能不能治得了本宫的睡不着。"
"臣女不敢说治。"安陵容双手奉上那只香盒,"只是按古籍上的方子试着配了一味,娘娘若用着不合适,臣女再改。"
华妃示意身边的颂芝打开香盒。
一股复合的香气漫了出来。不是单一的香,是层层叠叠的香——底味是沉厚的乳香,中层是清苦的苏合,上层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闻久了,会让人觉得脑子变得迟钝,像是被一层薄纱罩住了,外面的喧嚣进不来。
华妃的眼神变了。
她不是不懂香的人。她闻得出这香里有什么,也闻得出这香想达到什么效果。
"你倒是大胆。"华妃抬起眼,直视安陵容,"这香……不是安神那么简单吧?"
安陵容垂下眼,声音恭顺:"臣女不敢。只是想着,娘娘日夜操劳,若能有一刻歇息,便是臣女的福分。"
"歇息。"华妃重复了一遍,冷笑了一声,"你是想让本宫歇着,还是想让本宫糊涂?"
"臣女不敢让娘娘糊涂。"安陵容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华妃的审视,"臣女只想让娘娘……不被琐事打扰。至于醒来之后该如何,那是娘娘自己的事。"
华妃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。
"有意思。"华妃终于开口,语气里的冷意淡了些,"你这丫头,胆子不小。知道本宫烦的是什么,还敢用这种香。"
"臣女不知道娘娘烦什么。"安陵容语气不变,"臣女只知道,娘娘需要睡个好觉。至于原因……"她顿了顿,"那是臣女不该打听的。"
华妃又看了她几息,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带着一丝兴味的笑。
"罢了。本宫收下了。"她摆了摆手,"你回去吧。日后若有什么新配的方子,记得送来。本宫……缺个懂香的人。"
"是。"
安陵容行礼退下。
走出翊坤宫的时候,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华妃不是傻子。她知道这香的作用,也知道安陵容知道她的处境。但她收下了。不是因为安陵容骗过了她,而是因为……她确实需要这层"屏蔽"。
年羹尧在西北不顺,华妃在宫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。她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,哪怕是用药物换来的。
安陵容用这炉香,在华妃那里换来了一个位置。
不是宠信,是一个"有用的人"的位置。在华妃眼里,她不再是可有可无的秀女,而是一个能帮她解决麻烦的工具。
工具。
安陵容走在宫道上,唇角微弯。
工具就工具吧。工具至少不会被随手丢掉。而且……工具用久了,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使用工具的人。
当天晚上,安陵容刚睡下,就被绣夏摇醒了。
"小姐,小姐!"绣夏声音压得极低,"外头有人。"
安陵容瞬间清醒。她坐起身,侧耳听了听。碎玉轩后墙外,有极轻的叩击声。三下,停一停,再两下。
是允礼约定的暗号。
安陵容披上斗篷,走到窗前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月光下,后墙外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。不是允礼,是周嬷嬷。
"安小主。"周嬷嬷的声音像蚊子叫,"爷让奴婢传句话。华妃那边的香,爷知道了。爷说——'香能安神,亦能迷魂。用之有度,方可长久'。"
安陵容心里一震。
允礼知道了。他不仅知道她给华妃调了香,还知道那香的成分和作用。他是在提醒她——这步棋走得险,但走得对。只是要把握好分寸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
"替我谢十七爷。"安陵容低声道,"陵容……省得的。"
周嬷嬷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安陵容关上窗,靠在墙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允礼在看着她。从梅树下的香丸,到华妃的安神香,他全都看在眼里。他没有阻止,只是在关键时刻递一句话过来。
这比亲自出面更可怕。因为这意味着,他完全理解她在做什么,并且选择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,只在她可能摔跤的时候伸手。
这种信任……或者说这种纵容,比任何干涉都更让人心惊。
"小姐?"绣夏小声问,"是谁?"
"没人。"安陵容走回床边,躺下,"睡吧。"
她闭上眼,脑子里却全是允礼那句话。
香能安神,亦能迷魂。用之有度,方可长久。
是啊。华妃那炉香,用好了是护身符,用过了就是催命符。她必须控制好剂量,既要让华妃离不开这香,又不能让华妃察觉到这香的本质。
这需要极高的技巧。
也需要……一个人的配合。
安陵容睁开眼,看着帐顶的暗影。
甄嬛。
如果她能和甄嬛达成某种默契,让甄嬛在关键时刻帮她分散华妃的注意力,那这炉香就能用得更久、更安全。
但问题是,她要拿什么和甄嬛交换?
安陵容翻了个身,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贴身的空银链。
也许……是时候和甄嬛谈一谈了。
不是试探,是摊开一部分底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