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至中途,太后端出了一道甜品——棠梨煎雪。
就是用初春的棠梨花和雪水熬的糖水,清甜润肺。太后说这是江南的做法,她年轻时常吃。
"今日正好有棠梨色的衣裳,又有棠梨煎雪,倒是应景。"太后笑着看向安陵容,"陵容,你母亲是苏州人,这道甜品可吃过?"
安陵容起身,恭敬道:"回太后,臣女幼时吃过母亲做的。不过母亲做的是咸口的,用棠梨花拌豆腐,不似太后这道甜润。"
"哦?"太后来了兴趣,"咸口的?那倒新鲜。怎么做的?"
"将棠梨花焯水后挤干,拌嫩豆腐,加少许虾米和香醋。"安陵容慢慢说着,语气里带了一丝怀念,"母亲说,棠梨花微苦,拌豆腐能中和苦味,加虾米提鲜,香醋解腻。吃起来清清爽爽的。"
太后听完,沉默了一息,然后叹道:"你母亲是个懂生活的人。"
"是。"安陵容垂下眼,"臣女……时常想念。"
席间安静了一瞬。不是尴尬的安静,是一种被触动后的安静。
甄嬛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,低声道:"安姐姐……"
安陵容摇了摇头,示意她没事。
但她的另一只手,在桌下攥紧了那枚空了的银链。
允礼带回来的那只绣囊,和她刚才描述的棠梨花拌豆腐,都是她母亲的痕迹。一个来自千里之外的江南,一个来自她自己的记忆。
在这个满是陌生人的宴席上,她忽然觉得,母亲离她并不远。
春日宴结束时,天色已晚。
安陵容走在回碎玉轩的路上,怀里抱着太后额外赏的一小罐棠梨花干。太后说让她回去试试,看能不能做出母亲那种咸口的做法。
"陵容妹妹。"甄嬛并肩走着,忽然开口,"你今日在太后跟前说的那道棠梨花拌豆腐……"
"怎么?"
"我娘也做过。"甄嬛笑了笑,"不过我娘用的是荠菜,不是棠梨花。看来江南和北方的做法,到底不同。"
安陵容侧头看她:"甄妹妹想学?"
"想啊。"甄嬛眨了眨眼,"改日姐姐教教我?"
"好。"
两人相视一笑,但安陵容心里清楚,甄嬛不是真的想学做菜。她想探的,是安陵容和她母亲之间更多的记忆。因为那些记忆里,可能藏着安陵容的软肋。
而软肋,是可以利用的。
"对了。"甄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"今日席间,华妃那句话,姐姐可别往心里去。"
"我知道。"安陵容语气平淡,"华妃不是针对我,是针对任何可能被陛下多看一眼的人。今日是我,明日可能是别人。"
"姐姐看得明白。"甄嬛点了点头,又道,"不过……十七叔今日也在席上。"
安陵容脚步一顿。
"他坐在陛下右手边,你没注意到?"甄嬛看着她,语气随意,"席间他好像往咱们这边看过几回。我还想着,是不是在看姐姐呢。"
安陵容稳住呼吸,面上不动声色:"十七爷是长辈,看我们这些晚辈几眼,也正常。"
"是么。"甄嬛笑了笑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但安陵容知道,甄嬛把这句话放在最后说,不是无心。
她是在提醒她——允礼在看你,我知道。你也知道我知道。咱们都心照不宣。
回到碎玉轩,安陵容没有立刻进屋。
她走到那株老梅树下,仰头看了看。梅树上已经缀满了花苞,有几朵已经开了,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白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粒香丸,蹲下身,在树根旁的土壤里按了进去。
不是焚香,是把香丸埋在土里。等明早浇水的时候,香气会随着水汽蒸腾上来,极淡极淡,混在梅花的香气里,分辨不出。
允礼说,他在梅树下闻得到。
那她就让他闻。
但不是现在。等这粒香丸慢慢化开,等梅树开花最盛的时候,等她需要他的那一天……
到时候,他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