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宴前一天,碎玉轩来了客人。
不是沈眉庄,也不是甄嬛。是崔姑姑。
她带着两个小宫女,手里捧着一只托盘,上面盖着明黄的绸子。
"安小主。"崔姑姑进门,语气不冷不热,"太后听说您母亲留下的那匹棠梨色暗花绸,特让奴婢来看看。太后年轻时,也爱过这个颜色呢。"
安陵容心里一凛。
太后怎么知道的?她入宫才几天,除了碎玉轩这三个人,没人知道她有这匹绸子。除非……
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甄嬛。
甄嬛神色如常,正在给崔姑姑倒茶,但安陵容注意到,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是甄嬛说的。
不是告密,是"随口一提"。昨天她们聊衣裳颜色的时候,甄嬛问过那匹绸子的来历,安陵容说了是母亲留下的。今天太后就知道了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甄嬛和太后之间,有一条她不知道的联系渠道。也许是甄嬛的母亲进宫请安时提过,也许是甄嬛自己通过什么途径递了话。
不管是哪种,安陵容都明白了——甄嬛在太后那里的分量,比她想象的更重。
"姑姑稍等。"安陵容行了一礼,转身去箱底取那匹绸子。
绸子展开的时候,崔姑姑的眼神变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银线织的梨花纹,又对着光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"果然是好料子。太后会喜欢的。"
她没说带走,也没说留下,而是把绸子原样还给安陵容,又从托盘上取下一只小盒子:"这是太后赏的。说安小主初入宫,没什么像样的首饰,这支簪子先戴着应个景。"
盒子里是一支白玉兰花簪,雕工精细,花蕊处嵌了一粒小小的珍珠。不算贵重,但胜在清雅。
安陵容双手接过:"替陵容谢太后恩典。"
崔姑姑走了之后,沈眉庄松了口气:"太后还惦记着你呢,这是好事。"
甄嬛也笑道:"看来安姐姐那匹绸子,是真入了太后的眼。明日春日宴,姐姐戴着这支簪子、穿那身棠梨色,保管出彩。"
安陵容看着甄嬛,笑了笑:"多亏妹妹替我传话。"
甄嬛眨了眨眼:"我不过是随口跟娘提了一句,谁知娘转头就告诉太后了。姐姐可别怪我多嘴。"
"怎么会。"安陵容语气诚恳,"妹妹这是替我铺路呢。"
两人对视一瞬,各自眼底都是一片澄澈的笑意。
但安陵容知道,这条路是谁铺的,通向哪里,还不一定。
春日宴当天,天气晴好。
御花园的亭子里摆了几桌酒席,嫔妃和秀女们按位分落座。安陵容坐在靠后的位置,左边是沈眉庄,右边是甄嬛。她今天果然穿了那身棠梨色,头发梳成垂鬟分肖髻,插着太后赏的白玉兰花簪。
乍一看,素净得几乎要融进背景里。
但风一吹,衣袂翻动,那些银线织的梨花纹就隐隐浮现出来。日光斜照的时候,整件衣裳像蒙了一层碎雪,细看之下又有繁复的花影。
皇帝来了之后,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,在安陵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,便移开了。
但太后看了她两息。
"那孩子是安陵容?"太后问身边的崔姑姑。
"是。就是那日唱《鹂音曲》的。"
太后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但安陵容注意到,太后席前的那盏茶,换了。
原来用的是青瓷杯,现在换成了白瓷的。而且杯口飘出的热气里,带着一丝极淡的香。
是白檀。
安陵容心里一动。太后平日用的是什么香,她不知道。但今天忽然换成白檀,而且气味和她母亲绣囊里残留的味道很像……
是在试探她?
安陵容垂下眼,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是普通的雨前龙井,但她从袖中摸出一粒小小的香丸,不动声色地放进茶里。
那香丸是她自己制的,用白檀、梅花蕊和一味甘草调配而成。遇热水会慢慢化开,香气极淡,不仔细闻根本觉察不到。但如果是懂香的人……
"安陵容。"皇帝忽然开口。
安陵容放下茶盏,起身行礼:"臣女在。"
"入宫这些日子,可还习惯?"
"回陛下,碎玉轩清幽,臣女很喜欢。"
"听说你母亲故去了?"皇帝语气平淡,像是随口一问。
安陵容眼圈微红,但没掉泪:"是。去年冬天的事。"
"节哀。"皇帝顿了顿,"太后方才夸你那身衣裳别致,朕也瞧着不错。这颜色叫什么?"
"回陛下,叫棠梨色。"
"棠梨……"皇帝重复了一遍,看向太后,"母后年轻时好像也爱这个颜色?"
太后笑了:"可不是。那时候你皇阿玛还说我穿这个颜色像雪里红梅呢。"
"那今日安陵容这身,倒像是承了母后的旧韵。"皇帝说着,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"不错。"
就这一个"不错",席间几位嫔妃的眼神都变了。
华妃坐在皇帝左侧,闻言轻笑了一声:"陛下这话,倒像是夸她胜过旁人了。"
这话里带刺。但皇帝只是摆了摆手:"华妃多心了。朕不过是说颜色好。安陵容,你坐下吧。"
安陵容重新落座,手心微微出汗。
华妃的敌意,她感受到了。这不是针对她个人,是针对任何可能被皇帝多看一眼的新人。但华妃的提醒也让在场所有人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安陵容,已经进入了皇帝的视线。
哪怕只是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