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玉夜话

第二天清晨，天还没亮透，安陵容就起来了。

她换了一身月青色的旗装，不施脂粉，只在唇上点了一点胭脂。头发梳成双环髻，插了一支素银簪子。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，像晨雾里的一株兰草。

绣夏不解："小姐，去给太后请安，不穿得体面些？"

"太后方丧期刚过不久，素净些是孝心。"安陵容整理了一下袖口，"再说，第一次请安，不争艳，只争一个'懂事'。"

储秀宫到寿康宫的路不近，安陵容走得慢，一路上遇到不少早起的秀女。大家互相见礼，目光却在暗处打量彼此。安陵容一律温婉回应，不多说一句话。

寿康宫门口已经排了些人了。沈眉庄站在靠前的地方，看见她，招了招手："陵容妹妹来了。"

安陵容走过去，行了一礼："沈姐姐早。"

"昨夜睡得好吗？"沈眉庄关切地问，"我听说你住耳房，条件不大好。"

"挺好的。清净。"安陵容笑了笑，"倒是姐姐的咳嗽，可好些了？"

"用了你说的桔梗炖梨，好多了。"沈眉庄拍了拍她的手，"改日我让采月炖一盅给你送去，你昨日唱曲耗了嗓子。"

两人正说着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安陵容回头，看见甄嬛来了。

今天甄嬛穿了一身藕荷色，外罩石青比甲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整个人端庄中透着一股书卷气。她走到安陵容身边，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："安姐姐也到了。"

这个动作，是在外人面前宣示"我们是一伙的"。

安陵容顺势笑了笑，没有抽开手臂。

三人并肩站在殿前，像一幅画。路过的秀女们都忍不住多看两眼。汉军旗的三位佼佼者，聚在一起了。

"嬛妹妹。"沈眉庄笑道，"你昨晚送的香饼，陵容妹妹说甚是精妙。"

甄嬛看了安陵容一眼，眼里带着一丝询问。

安陵容坦然回视："伯母的手艺确实好。我琢磨了一夜，想着若能在桂花之外再加一味梅花蕊，冬日焚来想必别有风味。"

她没提安息香的事。甄嬛知道她知道了，她也知道甄嬛知道她知道了。这种心照不宣，比说破更舒服。

"梅花蕊……"甄嬛若有所思，"倒是个思路。冬日里梅花香最清冽，配桂花之甜，一清一浓，倒有层次。"

两人就着制香的话题聊了几句，沈眉庄在旁听着，时不时插一句。气氛融洽，像极了三个刚认识的好友。

但安陵容知道，这份融洽是脆弱的。就像薄冰上的倒影，好看，但一踩就碎。

太后接见的时间不长。

她坐在榻上，面前跪了一地的秀女，只说了几句勉励的话，便让众人退下。但退下之前，她单独叫住了三个人——沈眉庄、甄嬛、安陵容。

"你们三个，倒投缘。"太后看着她们，目光慈和，"眉庄沉稳，嬛儿灵动，陵容……"她顿了顿，看向安陵容，"哀家记得你那支曲子。唱得不错。"

安陵容伏地叩首："太后谬赞，臣女惶恐。"

"起来吧。"太后摆了摆手，"日后在宫里，互相照应着点。眉庄年长些，多担待。嬛儿和陵容，也要学着相处。"

"是。"

三人齐声应道。

走出寿康宫的时候，沈眉庄松了口气："太后看着和气，我方才腿都软了。"

甄嬛笑道："姐姐平日不是最镇定的么？"

"那是对旁人。太后跟前，可不敢造次。"沈眉庄拍了拍胸口，转而问安陵容，"陵容妹妹，太后单独留下咱们三个，是不是有什么意思？"

安陵容走在她身侧，语气温淡："意思是，咱们三个已经被放在了一组。日后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"

甄嬛脚步微顿，看向她："姐姐想得深。"

"不想深不行。"安陵容停下脚步，转头看着她们两个，"二位妹妹，陵容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
"姐姐请说。"甄嬛道。

"宫里的水，比咱们想的更深。太后把咱们绑在一起，是恩典，也是枷锁。若咱们同心，便能互相扶持；若咱们离心……"她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
沈眉庄沉默了一瞬，郑重道："陵容妹妹放心，我沈眉庄既把你们当姐妹，便不会做那等事。"

甄嬛也笑了，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："安姐姐说得是。既是姐妹，便该坦诚相待。"

坦诚相待。

安陵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
甄嬛，你真的想坦诚相待吗？那你告诉我，你对允礼，是怎么想的？

当然不会。所以她也不会。

"那便说定了。"安陵容笑了，伸手挽住两人的胳膊，"从今日起，咱们三个，便是碎玉轩的一家人了。"

三人并肩而行，阳光穿过宫墙的甬道，在地上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。

安陵容看着地上的影子，心想：

一家人？

不。是三个拿着刀的人，暂时把刀鞘收在了一起。

至于什么时候拔刀……

那就看谁先忍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