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玉夜话

两人又聊了些闲话。甄嬛问了她几味香料的用法，安陵容一一作答，既不藏私也不过分热络。甄嬛提到沈眉庄这几日因选秀劳累有些咳嗽，安陵容便说可以用川贝炖梨，再加一味桔梗，效果更佳。

气氛渐渐松弛下来，像是两个刚认识的朋友在夜谈。但两人都知道，这松弛下面是绷紧的弦。

临走前，甄嬛忽然问了一句："姐姐入宫前，可认得十七叔？"

安陵容正在收那只香盒的手，停了一瞬。

很短，短到甄嬛可能没注意到。但安陵容知道，这种停顿本身就是破绽。

她没有转头，声音平稳如常："十七爷是天潢贵胄，陵容一介民女，怎会认得？妹妹为何这样问？"

"随口一提罢了。"甄嬛站起来，拍了拍斗篷上的褶皱，"今日选秀结束后，十七叔派人来问过姐姐的住处。我觉着奇怪，才随口问问。"

安陵容转过身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："十七爷问我的住处？"

"嗯。不过我没说。"甄嬛笑得有些狡黠，"我想着，姐姐既已入宫，自有宫里的规矩。十七叔若要见你，该通过太后或陛下才是。我私自告知，倒显得我不懂事了。"

安陵容心里一紧。

甄嬛没说。但她知道自己被问过。这意味着甄嬛已经注意到了允礼对她的特殊关注，并且选择不配合——不是帮她隐瞒，而是把这件事握在了自己手里。

这是甄嬛的聪明之处。她不说，不代表她忘了。日后若有必要，这颗棋子随时可以摆上棋盘。

"多谢妹妹替我周全。"安陵容行了一礼，语气诚恳，"改日我亲自去向十七爷行礼，省得他再来问妹妹。"

"姐姐不必客气。"甄嬛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"不过……姐姐若真与十七叔相识，还是早些说清楚的好。宫里是非多，一个'私相授受'的罪名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"

说完，她提着灯笼走了。

安陵容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盏灯火渐行渐远，直到消失在梅树的阴影里。

"绣夏。"她轻声唤道。

"小姐？"

"明日一早，我们去给太后请安。"

甄嬛走后，安陵容没有立刻休息。

她坐在灯下，把那只香盒重新打开，取出一块香饼，用小银刀切下一角，放在舌尖上尝了尝。

苦味。微涩。安息香的比例比她闻到的还要高一丝。

甄嬛不是在害她，是在试探她的底线。如果她毫无察觉地把香饼焚了，夜里睡得沉了，明日面色不佳，在太后或皇帝面前失了仪态，那就是她自己本事不济。

安陵容把那块香饼放回盒子里，盖上盖子。

"小姐，这香……"绣夏欲言又止。

"能用。"安陵容淡淡道，"但今晚不烧。明日请安回来之后再烧。"

她要的是清醒。今晚她需要想清楚几件事。

第一，甄嬛已经察觉到允礼和她之间有某种联系。虽然甄嬛不确定是什么，但这个念头已经种下了。日后无论她和允礼发生什么，甄嬛都会第一时间联想到她。

第二，甄嬛今晚来，名义上是送香，实际上是摸底。她想知道安陵容的底牌有多少。安陵容亮出了制香的本事、声乐的技巧、对皇帝心思的揣摩，但藏住了允礼这条线。够用了。再多就危险了。

第三，也是最关键的——甄嬛对她的态度，已经从"好奇"变成了"重视"。这很重要。重视意味着甄嬛会把她当作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人，而不是随手拉拢的小跟班。这为日后两人关系的走向奠定了基础。

安陵容从暗格里取出那张素白帖子，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。

"闻鹂鸟至京而不鸣，不知旧曲可否解其忧。若得闲暇，盼一叙。"

她该去见他了。

不是因为他等了，而是因为她需要确认一件事——允礼对她的关注，到底到了什么程度。如果他只是旧情难忘，那还好说。如果他已经卷入到某种政治意图里，那她必须重新评估这条线的风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