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二年二月十六。选秀。
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秀女,按旗籍和家世排位。安陵容站在汉军旗的队列里,位置偏后。前面是沈眉庄,再前面是甄嬛。
她能看见甄嬛的背影。今天甄嬛穿了一身正红,在一片素色中格外醒目。那是她母亲精心为她挑的颜色,寓意"朱墙内外,红运当头"。
安陵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。
湖蓝色。和去护国寺那天是同一套,但今天她在领口加了一圈银狐毛,腰间换了一条月白色流苏带。不争不抢的颜色,但细节处处透着讲究。
"汉军旗,安比槐之女,安陵容。"
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到她的名字时,安陵容迈步出列。
她没有像其他秀女那样低着头小碎步进殿,而是抬起眼,步态从容地走到殿中央。目光平视前方,先看到了太后,然后是皇帝。
皇帝很年轻,比她想象中更俊朗一些。他靠在龙椅上,手里转着一串佛珠,神情有些倦怠。显然已经看了太多张脸,审美疲劳了。
太后倒还精神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息,微微点头。
"抬起头来。"太监催促。
安陵容抬头,直视皇帝。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——好奇的、审视的、不屑的。甄嬛应该也回头看了她一眼,但她没转头去看。
"安陵容。"皇帝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"可知书达理?"
"略通文墨。"安陵容垂首答道,声音清润,"幼时随母习《女诫》《内训》,后自学诗书。"
"哦?"皇帝来了点兴趣,"读什么书?"
"《诗经》。"
"哪一篇?"
"《卫风·硕人》。"安陵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"'手如柔荑,肤如凝脂,领如蝤蛴,齿如瓠犀,螓首蛾眉,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。'"她念完,补了一句,"臣女觉得,这是写女子最好的句子。"
太后笑了:"这孩子,倒会说话。"
皇帝也笑了,但那笑意没到眼底。他见过太多会说话的秀女了。
"还有吗?"
"有。"安陵容抬起眼,迎着他的目光,"臣女还会唱一支曲子。不是《硕人》那样的雅乐,是江南民间的小调。若陛下不嫌粗陋,愿献一曲。"
殿里更安静了。
选秀唱曲,这不是规矩里有的事。但也没有明文禁止。关键是——敢在皇帝面前自作主张的秀女,不多。
皇帝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。他看着她,眼底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神色。
"唱。"
安陵容没有立刻开口。
她闭了闭眼,像是在酝酿。然后睁开,声音从喉咙深处缓缓流出。
是那首《鹂音曲》。
不是原主记忆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唱法,而是安陵容用现代音乐学知识重新处理过的版本。她控制了气息,把每个字的归韵都做得极精准,高音不刺、低音不浊。更重要的是,她在曲子里加入了一种特殊的颤音技巧——模仿鹂鸟鸣叫时那种细碎、跳跃的音色。
整座大殿仿佛被她的声音填满了。
不是震耳欲聋的满,是一种丝丝缕缕的、钻进人耳朵里的满。太监宫女们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,连皇帝手里的佛珠都忘了转。
最奇妙的是,安陵容在唱到第二段的时候,声音里混进了一味"香"。
不是真的香,是她利用共鸣腔的控制,让某些音节产生了一种近似于香气弥散的效果——听起来"甜",听起来"清"。这是一种声乐技巧,现代叫"音色调制",古人不懂,只会觉得这人的声音"有香气"。
唱到"鹂鸟声声唤春回"那一句时,太后忽然开口:
"这声音……哀而不伤,怨而不怒。孩子,你唱的是鹂鸟,心里装的却不是鸟。"
安陵容收了最后一个音,垂首行礼:"太后圣明。臣女唱的是鸟,想的是人。"
"什么人?"
"想的是那些困在笼中、却仍想歌唱的人。"
殿里一片寂静。
这句话太大胆了。在选秀现场说"困在笼中",等于暗指后宫是牢笼。但偏偏她说得哀婉动人,配上那支曲子,听不出半分怨怼,只有一种无奈的温柔。
皇帝终于正襟危坐了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"安陵容。"他开口,声音里有了温度,"你父亲是安比槐?"
"是。"
"朕听说过他。"皇帝语气平淡,但安陵容听出了里面的意思——安比槐贪墨的事,皇帝知道。"你既通音律,又识大体,留在宫里吧。"
留牌。
太监在她的名牌上放了一枚玉璧。
安陵容再行一礼,退回队列。转身的那一瞬,她终于看向了甄嬛。
甄嬛也正看着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了一瞬。甄嬛的眼神很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欣赏,还有一丝……警惕。
她感受到了威胁。
安陵容收回目光,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很好。从今天起,你不会再把我当成那个可以随手提携的小姐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