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涌

翌日清晨，碎玉轩里还笼着一层薄雾。

安陵容起得早，梳洗完毕便去了小厨房。昨日甄嬛提过一句想尝尝江南的芡实糕，她记在了心上。松阳县盛产芡实，母亲在世时常做给她吃，那股软糯清甜的滋味，隔着一世光阴还记得真切。

灶台是旧式的，她挽了袖子亲自生火。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，她将泡好的芡实磨成浆，调入藕粉和蜂蜜，上屉蒸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——事实上上一世她在碎玉轩里也常做些小食讨好众人，只是那时做得小心翼翼，生怕被人说"巴结"，如今做来反倒从容自在。

"陵容？"

身后传来甄嬛的声音。安陵容回头，见甄嬛披着一件月白斗篷站在厨房门口，发丝还有些松散，显然是刚起身。

"嬛姐姐怎么起这么早？"安陵容忙用胳膊肘把灶边的碎发拨开，手上还沾着芡实浆，"我在这儿蒸芡实糕，吵到你了？"

甄嬛走进来，在灶边站定，低头看了看屉笼里透出的热气："没有，是我自己睡不着。听见厨房有动静，过来看看。"她顿了顿，"你倒会手艺。"

"小时候家里穷，母亲常自己做糕点，看多了便会了。"安陵容语气平淡，没有上一世提起家世时那种本能的自卑和遮掩，"嬛姐姐若喜欢，日后我常做。"

甄嬛看着她侧脸，忽然问："陵容，你从前……吃过苦吧？"

安陵容手上动作一顿。

上一世甄嬛也问过类似的话，那时她红了眼眶，支支吾吾地说了家中窘迫，换来的是甄嬛怜悯的目光和一句"可怜见的"。那目光让她感激，也让她隐隐刺痛——她不想被人可怜，她想被人尊重。

这一世她抬起头，迎上甄嬛的目光，笑了笑："吃过一些苦，但都过去了。人总得往前走。"

甄嬛微微一怔，随即点头："你说得对。"

两人正说着，沈眉庄也来了，手里端着一个食盒："我听见动静，想着你们许是没用早膳，便带了些枣泥山药糕过来。"她看见灶上蒸着的芡实糕，挑眉，"哟，陵容这是要开小灶？"

安陵容笑道："正好，嬛姐姐的、眉姐姐的，都有份。"

三个女子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，雾气蒸腾中说说笑笑。沈眉庄帮着摆碟子，甄嬛去摘了几朵院中新开的茉莉放在窗台上，安陵容掀开屉笼，一股清甜香气漫开来。

那一刻安陵容想，这就是她要的日子。不是争宠夺爱，不是勾心斗角，是三个人安安稳稳地过每一天。

但她知道，宫里容不下这样的日子太久。

……

辰时刚过，翊坤宫那边又传了话来。

这次不是传安陵容，是传甄嬛。颂芝站在碎玉轩正厅里，声音又尖又脆："莞嫔娘娘，华妃娘娘请您过去说话。"

甄嬛正在梳妆，闻言从铜镜里看了安陵容一眼。安陵容放下梳子，替甄嬛拢好最后一缕发，低声道："嬛姐姐，我陪你去。"

"不必。"甄嬛起身，理了理衣襟，"华妃传的是我，你跟着去反倒落人口实。我一人去便是。"

沈眉庄从外间进来，面色凝重："华妃此时传召，怕是不善。昨日陵容才从翊坤宫回来，今日便传你，分明是冲着碎玉轩来的。"

甄嬛抿唇："我知道。你们在府中等我，我很快回来。"

安陵容没再劝，只是在甄嬛转身时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："嬛姐姐，若她让你喝什么，推说近日身子不适便是。"

甄嬛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，随颂芝去了。

门一关，沈眉庄便在厅中踱起步来："华妃这是杀鸡儆猴。陵容昨日从她那儿平安回来，她面上挂不住，今日便拿嬛儿开刀。"

安陵容坐在榻边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她知道华妃今日会做什么——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，华妃以"赏花"为名传甄嬛去翊坤宫，逼她喝下一壶掺了零陵香的茶。那零陵香剂量不重，但日积月累损了甄嬛的身子，成了后来小产的导火索之一。

这一世，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。

"眉姐姐。"安陵容站起来，"我去一趟太医院。"

沈眉庄皱眉："你去做什么？"

"嬛姐姐素来体寒，我让人配一副温补的药送去翊坤宫，就说碎玉轩惦记着娘娘身子，备了药茶。华妃若要让嬛姐姐喝茶，自有我这药茶顶上。"

沈眉庄盯着她看了片刻，忽然叹了口气："陵容，你心思倒是细密。去吧，早去早回。"

……

太医院里药香浓郁。安陵容径直去找了江慎修——上一世江太医是少数几个不曾参与宫斗、只专心行医的人，算是这潭浑水里的一股清流。

江慎修见她进来，有些诧异："安答应？"

"江太医。"安陵容福了一礼，"陵容想求一副药茶方子，温补气血、调和脾胃的，药材要寻常些，别太贵重引人注目。"

江慎修沉吟片刻："安答应是要自用？"

"是替莞嫔娘娘求的。娘娘近日体寒，臣妾想配些药茶日日送去。"

江慎修点点头，提笔写了方子："党参三钱、黄芪五钱、当归二钱、红枣五枚、枸杞一小撮，煎水代茶。药材都不贵，御药房便能取到。"

安陵容接过方子道了谢，又问："江太医，这药茶……若与其他茶饮同服，可有冲突？"

"药茶温和，一般无碍。但若混了寒凉之物，药效便打折了。"江慎修顿了顿，似想起什么，"安答应，莞嫔娘娘可是要去什么场合？"

安陵容笑了笑，没答，只道："多谢江太医。"

出了太医院，她径直去了御药房，按方抓了药，又让人备了个小巧的红泥炉和紫砂壶，一并送回碎玉轩。然后她独自往翊坤宫方向走去。

她不是去闯宫，是去"偶遇"。

果然，走到翊坤宫前的甬道上，正碰见甄嬛从里面出来。甄嬛脸色有些白，但神情还算镇定，见了安陵容微微一愣："你怎么来了？"

"我来接嬛姐姐回府。"安陵容上前挽住她的手臂，指尖在她腕上轻轻一按——是在探脉。脉象平稳，没有紊乱的迹象，看来华妃今日还没来得及下药。

"华妃今日倒客气。"甄嬛低声道，"只留我喝了盏茶，说了几句闲话便让我回来了。"

安陵容心里一沉。喝了茶？"嬛姐姐喝的什么茶？"

"六安瓜片，和华妃喝的一样。"甄嬛察觉她神色不对，"怎么了？"

安陵容没说破，只道："没什么，回去我再细说。眉姐姐该等急了。"

回到碎玉轩，沈眉庄已在廊下踱了不知多少圈，见二人回来忙迎上前："怎样？"

甄嬛摇头："无事，就是说了些场面话。"

安陵容却道："嬛姐姐，今日华妃给你的茶，你可还觉得口中余味如何？"

甄嬛想了想："倒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……略有些涩。"

沈眉庄脸色一变："涩？"

安陵容拉甄嬛坐下，让人把那套红泥炉紫砂壶搬出来，亲手煎了一壶药茶，斟了一盏递到甄嬛面前："嬛姐姐，从今日起，你每日喝这个。华妃若再传你喝茶，便说碎玉轩备了药茶调理身子，推了便是。"

甄嬛接过茶盏，看着她："陵容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？"

安陵容抬眼看她，沉默了片刻，才轻声道："嬛姐姐，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得太明白。但你信我，这茶你日日喝着，于身子有益无害。"

沈眉庄在旁边开口："陵容既有此心，嬛儿便听她的吧。她一个小小的答应，犯不着害我们。"

甄嬛看着安陵容良久，终于点头，将药茶一口饮尽。

……

翊坤宫内，华妃听完颂芝的回禀，手中佛珠转得飞快。

"她说莞嫔喝了茶之后没异样？"

"是，奴婢亲眼看着莞嫔把一盏茶都喝完了。回来时面色如常，步履平稳。"

华妃冷笑一声："倒是本宫多虑了。不过……"她放下佛珠，眼中闪过一丝阴鸷，"那个安陵容，今日去了一趟太医院，又去御药房抓药，回来便给莞嫔煎茶喝。她倒殷勤。"

颂芝道："娘娘要奴婢去查查她抓的什么药？"

"不必。"华妃摆手，"一个答应，翻不出天去。倒是莞嫔那边……"她顿了顿，"零陵香的量再加三分。本宫倒要看看，她那副身子能撑多久。"

"嗻。"

……

当夜，安陵容独自坐在灯下，面前摊着一张纸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时间。

甄嬛：防零陵香，已用药茶对冲。

沈眉庄：暂无威胁，但需防欢宜香。

华妃：翊坤宫欢宜香是皇后所设，华妃不自知，此局暂不动。

皇后：目前尚未出手，但必会拉拢自己，需提前准备应对之策。

崔槿汐：甄嬛心腹，需确保其安全。

自身：安比槐贪墨之事迟早爆发，需提前布局保父亲。

她一笔一划写完，将纸凑近烛火烧了。纸灰落在铜盆里，卷曲成黑色的蝶。

这一世的棋局已经开始了，而她手里握着的，是整副棋盘的记忆。
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。安陵容起身开门，是甄嬛身边的浣碧，端着一碗银耳羹："安答应，娘娘让送来的，说夜里凉，喝点暖暖身子。"

安陵容接过，温声道："替我谢谢嬛姐姐。"

浣碧走了两步又回头："安答应，娘娘还说……说您今日那般护着她，她记在心里了。"

安陵容握着瓷碗，热气熏上眼睫。她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羹，甜润入喉。

这一世，不一样了。

……

第二日，御花园。

安陵容陪着甄嬛和沈眉庄散步，三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。春日的御花园繁花初绽，海棠、玉兰、迎春一簇簇开着，蜂蝶往来。

迎面撞上了淳贵人。淳儿一身鹅黄衣裙，活泼得像只小雀，老远就喊："嬛姐姐！眉姐姐！"

甄嬛笑着迎上去："淳儿，你今日倒有兴致出来走走。"

"闷在屋里头都发霉啦！"淳儿挽住甄嬛的手臂，眼珠子一转看见了安陵容，"咦，这位是？"

"安陵容，安答应。"甄嬛介绍道，"陵容，这是淳贵人。"

安陵容规规矩矩行礼："见过淳贵人。"

淳儿大大咧咧地摆手："免啦免啦！你就是那个嗓子特别好听的安答应？我听槿汐姐姐说你唱得可好啦，改天唱给我听听呗！"

安陵容笑了："淳贵人喜欢，陵容自当献丑。"

沈眉庄在一旁道："淳儿，你别吓着陵容。她性子文静，受不住你这般热闹。"

"我哪儿热闹了！"淳儿嘟嘴，随即又笑起来，"不过安姐姐确实好看，像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儿。"

几人说笑着往前走，气氛融洽。安陵容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，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围。御花园是宫斗的高发地，上一世多少人栽在这里——夏冬春在此被华妃赏了一丈红，富察贵人在此落水，曹贵人在此被设计……

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遍四周，确认没有异常，才收回目光。

"陵容在看什么？"沈眉庄低声问。

"没什么。"安陵容收回视线，"只是觉得这园子好看，多看了两眼。"

沈眉庄点点头，没再多问。但甄嬛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，眼底有一丝若有所思。

她感觉到了。安陵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不是新入宫秀女的青涩懵懂，也不是老油条般的圆滑世故，而是一种……洞悉一切的沉静。像是一个看过结局的人重新回到起点，每一步都走得笃定。

甄嬛没说破，只是心里悄悄记下了。

……

几日后，皇后传召。

这次传的是碎玉轩三位主子一同前往景仁宫。安陵容听到消息时正在绣花，针尖顿了顿，随即继续穿针引线。

皇后终于出手了。

上一世皇后第一次传召她们是在入宫月余后，以"关怀新人"为名，实则是在试探和拉拢。那次皇后在沈眉庄茶中动了手脚，埋下了后来沈眉庄假孕争宠的伏笔。

这一世，安陵容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。

"陵容。"甄嬛站在门口，"皇后娘娘传召，咱们一同去吧。"

"好。"安陵容放下绣绷，起身理了理衣裙，"嬛姐姐，眉姐姐，今日去景仁宫，咱们就说是去请安的，少说话，多听。"

沈眉庄道："你又知道什么了？"

安陵容笑了笑："我只是觉得，皇后娘娘第一次传召，总归是想看看咱们是什么性情。咱们表现得恭顺但不卑微，便够了。"

三人一同乘步辇前往景仁宫。路上安陵容袖中揣着一个小香囊，里面装的是一味能解百毒的草药粉末——上一世她在皇后身边学了太多东西，包括如何用最简单的方式化解最常见的毒。

景仁宫内，皇后端坐上首，神情温和端庄。见了三人，含笑点头："都坐吧。入宫这些日子，可还习惯？"

甄嬛率先开口："多谢皇后娘娘关怀，臣妾们一切都好。"

皇后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掠过，最后停在安陵容身上："安答应倒是安静。听闻你嗓子好，可曾学过戏？"

安陵容垂眸："回皇后娘娘，臣妾幼时随乡邻学过几段小调，算不得戏。"

"哦？"皇后意味深长地笑了，"本宫听说，华妃前几日也听过你唱曲儿。"

安陵容心头一跳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"华妃娘娘厚爱，让臣妾唱了一段江南小调助兴罢了。"

皇后没再追问，转而吩咐宫女上茶。茶是君山银针，汤色杏黄明亮。宫女依次奉到三人面前。

安陵容接过茶盏，指尖在盏壁轻轻摩挲了一下，随即放下，没有喝。

沈眉庄看了她一眼，也跟着放下茶盏。甄嬛犹豫了一下，同样没有喝。

皇后看着三只原封未动的茶盏，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，随即笑道："怎么，不合口味？"

"回皇后娘娘，"安陵容开口，声音轻柔却不失条理，"臣妾近日嗓子不适，大夫嘱咐忌茶。嬛姐姐和眉姐姐见臣妾不喝，便也陪着臣妾了。让娘娘见笑。"

皇后笑容不变："原来如此。那便用些点心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