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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破

甄嬛传……我是安陵容

雍正元年春,选秀。

储秀宫偏殿里熏着淡淡的百合香,几十个秀女或坐或立,低眉顺目间各有心思。安陵容坐在角落里,双手拢在袖中,指尖冰凉。

她身上那件藕荷色旗装是母亲连夜赶出来的,针脚细密,却到底比不得旁人身上杭绸蜀锦的光鲜。发间只一支素银簪子,是父亲留下的。她知道自己不起眼,像墙角一棵野草,风吹过来就要低头。

可若有人仔细看,便会发现这双低垂的眼眸里没有怯懦,只有一种极深的、被层层包裹的清醒。

她记得一切。

记得自己如何在碎玉轩里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人,记得如何用嗓子争宠又如何失声,记得皇后如何一步步把她变成一把刀,最后又弃如敝履。她记得甄嬛出宫入宫、沈眉庄失宠复宠,记得三姐妹如何从初见时的温情走到后来的刀戈相向,记得自己咽下苦杏仁时那股涩味……

然后她睁开了眼,回到了选秀这一天。

重活一世,安陵容不是来复仇的。怨憎会、爱别离、求不得,上一世她样样本本都尝遍了,这一回,她只想活得明白,活得痛快。

但有些东西,她不想再失去。

"安陵容。"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。

她起身,步态从容地走上前。不卑不亢,这是她上一世花了十年才学会的姿态,这一世,她生来便有。

殿内皇帝坐在高处,身边是熹贵妃——不,此刻还是莞嫔甄嬛。甄嬛今天穿一身浅碧色宫装,眉眼温婉,正悄悄打量她。旁边沈眉庄一袭青衣,端庄沉静,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一顿,似觉面善,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。

太后端坐左侧,神色淡漠。皇后在右侧,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,眼底却在掂量每一个走过面前的秀女。

安陵容跪下,叩首:"臣女安陵容,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,叩见皇上、太后、娘娘。"

"抬起头来。"皇帝道。

她抬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的视线。不躲闪,也不刻意撩拨。上一世她靠过歌声媚宠,知道那种宠爱有多脆弱。这一世,她不需要。

皇帝看着她清秀的面容,没什么特别印象,随口问:"可识得诗书?"

"略通一二。"

"哦?"甄嬛忽然开口,声音温和,"方才听公公唱名,你是松阳人?"

"是。"

"松阳山水秀美,可曾读过'采菊东篱下'?"

安陵容看向甄嬛。这个女子上一世是她既依赖又嫉妒的对象,是她反复拉扯的关系里最痛的那根线。此刻甄嬛眼里没有算计,只有寻常的好奇和善意。

安陵容心里软了一瞬,答道:"回莞嫔娘娘,陶渊明之诗,臣女幼时曾读。只是松阳虽美,却少有南山,多的是雨后苔痕爬上青石小巷的景致。臣女倒是更喜欢'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'。"

甄嬛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"袁枚的诗。你倒有意思。"

沈眉庄也看了过来,眼中多了几分兴味。

皇后在旁边听着,笑意淡了些:"莞嫔倒是会提携新人。"

甄嬛忙道:"皇后娘娘谬赞,臣妾不过是随口一问。"

安陵容垂下眼,心里清楚:这一句话已经让皇后对她留了意。但没关系,这一世的她,不再是没有根基任人拿捏的棋子了。

皇帝没再多问,朱笔一点:"留牌。"

出了储秀宫,秀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。安陵容独自走在后面,听见前面几个秀女低声议论:

"那个安陵容,瞧着寒酸得很,也能留牌?"

"许是莞嫔娘娘替她说了话。"

"莞嫔娘娘心善,可这宫里……"

安陵容没理会。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事。选秀过后便是入宫分派居所,按着旧例,她会被分到碎玉轩。上一世她在碎玉轩里战战兢兢地过了许久,这一世,碎玉轩反而是她最好的起点——因为甄嬛和沈眉庄都在那里。

她要先稳住和她们的关系,不是上一世那种依附式的亲近,而是真正的、平等的姐妹情谊。

"安姐姐。"

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。安陵容回头,看见一个圆脸杏眼的少女,是和她同批的秀女崔槿汐——不,崔槿汐是甄嬛的掌事宫女,这个姑娘叫崔锦儿,也是松阳人,上一世早早被遣送出宫了。

"你是……?"

"臣女崔锦儿,也是松阳人氏。方才听安姐姐说话,知是同乡,便斗胆来相认。"崔锦儿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,"安姐姐方才对莞嫔娘娘说的那句诗,真好听。"

安陵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,想起上一世崔锦儿出宫时红着眼眶跟她说"安姐姐保重"的样子。她笑了笑,伸手替崔锦儿理了理鬓边碎发:"既是同乡,日后互相照应就是。"

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,重活一世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。这宫里还有很多人,她们的命也可以不一样。

……

三日后,安陵容入住碎玉轩。

碎玉轩不大,但胜在清幽。甄嬛住正房,沈眉庄住东厢,她被安排在西厢。入住房间的那天,甄嬛亲自过来送了一盆兰花。

"碎玉轩里原就种了几株兰,我让人移了一盆到你院里。你既喜欢袁枚的诗,想来也爱兰。"甄嬛说着,目光柔和地看着她,"陵容,你我同住一处,不必拘礼。有什么缺的短的直接跟我说便是。"

沈眉庄也随后过来,手里捧着一套湖笔徽墨:"我那儿多了一套,想着你许是用得上。"

安陵容看着面前两个女子,心头涌起一阵酸涩。上一世她把这些善意当成施舍,一边接受一边怨恨。这一世,她只觉得珍贵。

"多谢嬛姐姐,多谢眉姐姐。"她认真福了一礼,"陵容在此,日后定不负二位姐姐厚爱。"

甄嬛忙扶住她:"这是什么话,咱们姐妹之间,何须如此。"

沈眉庄也道:"是啊,陵容,你性子太谨了些。在这宫里,有个照应总是好的。"

安陵容抬眼看她们,一字一句地说:"陵容记下了。这一世,陵容定不让三位姐姐失望。"

甄嬛和沈眉庄都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,只当是新入宫的秀女在表忠心。但安陵容自己知道,这句话是她对上天许下的诺言。

……

入宫第七日,皇帝召见新晋秀女。

安陵容被封为"答应",赐居碎玉轩不变。同日崔槿汐被指给甄嬛做掌事宫女,这件事让安陵容暗暗留心——上一世崔槿汐确实是甄嬛身边最得力的臂助,这一世看来也没变。

当晚碎玉轩小宴,三个女子围坐一桌。甄嬛命人备了酒,沈眉庄带了新得的茶,安陵容则哼了一小段江南小调助兴。

她的嗓子极好,清丽婉转,像春日溪水淌过卵石。甄嬛听得入了神:"陵容,你这嗓子,真该让皇上听听。"

安陵容停下,笑道:"嗓子是拿来娱己的,不是娱人的。嬛姐姐喜欢,陵容便唱给姐姐听。"

沈眉庄点头:"这话倒通透。多少人把一身本事都献上去讨宠,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。"

甄嬛想了想,也笑了:"也是。那以后咱们碎玉轩自娱自乐便是。"

烛火摇曳,三个女子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亲密无间。安陵容看着这一幕,心里想:上一世我们也是这样开始的,后来却走到了那般田地。这一世,我会护着这份情分,也会护着你们。

……

然而宫里从不因谁的善意而风平浪静。

第二日午后,安陵容正在房中整理衣物,一个陌生面孔的小宫女进来传话:"安答应,华妃娘娘传您去翊坤宫。"

华妃。

安陵容指尖一顿。年世兰,这个把甄嬛和沈眉庄逼到绝境的女人,上一世也是她最先要对付的敌人之一。只是上一世她是被华妃羞辱的那个——那碗杏仁茶,至今想来舌根还发麻。

她抬眼看了看那小宫女,淡淡道:"知道了。替我回华妃娘娘,陵容稍后便到。"

小宫女退下后,安陵容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又重新盖好揣进袖中。

这是她重活以来做的第一件"准备"。前几日她借口熟悉御花园,偷偷去了一趟太医院药圃,凭着上一世在皇后宫里耳濡目染学到的药理知识,辨认了几味草药,让人送来这个瓷瓶。瓶里装的是一味能暂时麻痹味觉的药粉,剂量极轻,无色无味。

她不是要去挨那一碗杏仁茶的羞辱。这一世的安陵容,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被动的局面。

翊坤宫里,华妃高坐榻上,身侧是颂芝在捶腿。见了安陵容进来,华妃眼皮都没抬:"安答应来了?本宫听说你嗓子不错,今儿个本宫心情好,唱一段来听听。"

安陵容规规矩矩行礼,起身时袖中手指轻动,那药粉已无声落入掌心。

"回娘娘,臣妾嗓子粗陋,怕污了娘娘的耳朵。"

"哦?"华妃终于抬眼看她,目光如刀,"本宫让你唱,你就唱。怎么,莞嫔那边的人,如今都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?"

这话里已经带了杀机。安陵容知道,若今日她不从,明日碎玉轩便会传出"安答应不敬华妃"的风声,甄嬛和沈眉庄也会被牵连。

她垂下眼,做出一副惶恐模样:"臣妾不敢。只是臣妾近日嗓子不适,怕唱不好。若娘娘不嫌弃,臣妾愿奉茶一盏,权当赔罪。"

华妃冷笑:"茶?本宫倒想尝尝你这茶有什么不同。"

安陵容亲手沏了一盏六安瓜片,端到华妃面前。茶水温热,她将掌心的药粉悄无声息地弹入杯中,动作自然得像在调整茶盏的位置。

华妃接过茶抿了一口,皱眉:"什么破茶,没味道。"

安陵容心中一松。药效起了。

"娘娘恕罪,臣妾不懂茶道,让娘娘见笑了。"她低眉顺目地站着,心里却清明如镜:华妃味觉被暂时麻痹,即便今日真端出杏仁茶来,她也尝不出苦涩。但这招只能用一次,下一次华妃若再传召,便是另一番局面了。

华妃将茶盏往案上一顿:"滚吧。本宫懒得跟你计较。"

"臣妾告退。"安陵容从容退出翊坤宫,步子平稳,直到走出宫门拐角,才稍稍加快了脚步。

回到碎玉轩,甄嬛正坐在廊下绣花,见她回来忙问:"陵容,华妃传你去做什么?"

安陵容在她身边坐下,轻声道:"没什么,让我唱曲儿,我说嗓子不适,给她奉了盏茶便回来了。"

甄嬛松了口气:"华妃素来跋扈,你能平安回来就好。日后她再传召,推了便是,不必勉强。"

沈眉庄也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桂花糕:"陵容回来了?刚好,新做的桂花糕,尝尝。"

三个女子又坐在一起吃糕点喝茶。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,斑驳光影落在她们肩上。安陵容咬了一口桂花糕,甜香满口。

她想,这就是她要守住的东西。

但翊坤宫里,华妃正对着空茶盏出神。颂芝小心地问:"娘娘,那安答应……"

"一个小小的答应,翻不出什么浪来。"华妃冷冷道,"倒是有趣,本宫的茶,她竟敢亲手沏。去查查,她入宫前是什么底细。"

"嗻。"

……

当夜安陵容睡得并不踏实。她梦见上一世自己在翊坤宫里跪着接那碗杏仁茶,梦见华妃讥诮的笑容,梦见甄嬛和沈眉庄后来看她时眼中的疏离。

醒来时天还未亮,她披衣起身,走到院中。碎玉轩静悄悄的,只有虫鸣和远处更鼓的余音。她站在兰草旁,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。

这一世,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忍辱负重换一条生路的安陵容了。她有上一世的记忆,知道所有人的软肋和底牌。但她不打算用这些去害人,她要用这些去护人。

护住甄嬛,护住沈眉庄,护住碎玉轩里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。

至于华妃、皇后、那些明枪暗箭……

安陵容抬手抚过兰草叶片,指尖微凉。

她会一步一步,走得稳稳当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