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国寺遇

上香的过程没什么特别的。

安陵容一向不信佛，但她懂得仪式感的重要性。她跪在蒲团上，双手合十，闭目默祷，姿态虔诚却不夸张。余光里，她注意到甄嬛的动作和她几乎同步，连叩首的角度都如出一辙。

这两人，在某些方面是相似的。

上完香，三人转到寺院后院的客堂喝茶。小沙弥上了碧螺春，茶烟袅袅。

"安姐姐这香囊，可是自己制的？"甄嬛忽然问。她指的是安陵容腰间挂着的那只香囊——和送给沈眉庄的是同一款，但里面的香料配比略有不同。

安陵容低头看了一眼："是。甄妹妹鼻子倒是灵。"

"不敢当。"甄嬛笑道，"不过是幼时跟着娘亲学过一点辨香。这香气里有白檀、苏合、甘松……但底味是什么，我却辨不出来。"

沈眉庄也好奇："我也觉得这香味特别，说不上来哪里不同。"

安陵容轻轻拨弄了一下香囊的穗子，语气随意："底味是鹂鸟舌。"

"鹂鸟舌？"甄嬛一愣，"那是什么香料？"

"不是香料。"安陵容抬眼看她，声音很轻，"是一种花的名字。江南一带才有，花开的时候像鹂鸟的舌头，所以叫这个名字。我把花瓣阴干了磨粉，混在香里，别人闻不出单味，但会觉得整炉香格外清灵。"

她没有说的是，这种花的花瓣里含有微量的生物碱，能让人闻到后心情舒缓、精神松弛。现代植物学里管它叫"黄鹂舌草"，属于玄参科。她是在原主记忆里找到这种花的名字，然后用现代知识重新理解了它的成分。

甄嬛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："安姐姐竟连这种冷门的草木都知晓？"

"家父曾采买过一批江南贡品，里面有些奇花异草的图册，我闲来翻看，记了几样。"安陵容轻描淡写，"妹妹若感兴趣，改日我画一份图谱给妹妹瞧瞧。"

这话一出，沈眉庄和甄嬛都看了她一眼。

把自家知道的秘方轻易与人分享？这不是吃亏，这是在释放善意的同时展示底气——我有这本事，给你看了你也不一定能学得会。

甄嬛沉吟片刻，忽然笑了："那我可就厚着脸皮讨要了。不过——"她话锋一转，"安姐姐既懂香，可会调'闻思香'？"

闻思香。

安陵容心里一动。这是原著里后来甄嬛让安陵容调的一种香，用来在御前表现姐妹情深的道具。但现在甄嬛提前问了出来，是什么意思？

是想考她，还是……她自己也还没调出来，想找个帮手？

"闻思香……"安陵容慢慢放下茶盏，"佛经里说'闻思修'，这香该是取静心凝神之意。若用白檀为君、沉香为臣、冰片为佐、麝香为使，再以蜂蜜调和，或可成香。但火候最难掌握，差一分则燥，过一分则浊。"

她把现代化学里关于挥发性油脂配比的原理，用古人的语言包装了一遍说出来。

甄嬛的眼睛亮了："安姐姐竟真的研究过？"

"没调过。"安陵容坦然承认，"但道理想得通。甄妹妹想试？"

甄嬛看了她几秒，忽然叹了口气："安姐姐是个妙人。罢了，这香的事回头再说。今日我们是来上香的，倒被这些闲事占了功夫。"

沈眉庄在旁笑道："可不是。你们两个一个懂香一个知香，倒像遇到了知己。"

安陵容垂下眼，端起茶盏掩住眼底的神色。

知己？

不。她们永远不会是知己。今天这场会面，从头到尾都是试探。甄嬛在试探她的能力，她在试探甄嬛的意图。两人都笑得温和，但底下刀光剑影，只有她们自己知道。

茶过三巡，甄嬛忽然提起一件事。

"对了，前日宫里传来消息，说十七叔也从江南回来了。"

她语气随意，像是随口一提家常。但安陵容握着茶盏的手指，几乎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
十七叔。果郡王允礼。

沈眉庄接话道："听说十七爷这次在江南待了小半年，收获颇丰。太后很是高兴呢。"

"是啊。"甄嬛点点头，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了安陵容一眼，"听说十七叔在江南寻了不少稀奇物件，还专门带了些鹂鸟回来养在府里。说来也怪，那鸟到京里就不肯叫了。"

鹂鸟。不肯叫了。

安陵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甄嬛这句话，是说给她听的吗？她知道什么？不，不可能。三年前那件事，除了允礼和原主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甄嬛不可能清楚。

那她为什么要提鹂鸟？是无心，还是……

"或许是水土不服吧。"安陵容稳住声音，面上不动声色，"江南的鸟到了北方，总要有一段适应期。"

"安姐姐说得是。"甄嬛笑了笑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
但安陵容知道，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。

从护国寺回来的路上，安陵容一直沉默。

轿子摇摇晃晃，绣夏在旁边小声说："小姐，今日那位甄小姐……看着和气，但奴婢总觉得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。"

安陵容闭着眼："嗯。"

"她和沈小姐倒真是交好，说话时眼神都是暖的。可对小姐您……"绣夏斟酌着词句，"像是隔着一层什么。"

"隔着一层。"安陵容睁开眼，看着轿帘外掠过的街景，"她对我有兴趣，但不确定我是什么人。所以她在观察。"

"那我们怎么办？"

"等。"

安陵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冷意："她会对我感兴趣的，因为她需要我。闻思香、辨香、制香……这些东西，她自己做不到。等她需要我的时候，就是我们走近的时候。"

"可小姐不是说……"绣夏欲言又止。

"我说过不做棋子。"安陵容打断她，"但没说过不做棋手。让她来找我，而不是我去求她。这个主动权，必须握在我们手里。"

绣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当晚，安陵容收到一封帖子。

不是沈眉庄的，也不是甄嬛的。

是果郡王府的。

帖子很薄，素白的笺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：

闻鹂鸟至京而不鸣，不知旧曲可否解其忧。若得闲暇，盼一叙。

——礼

安陵容盯着那一个"礼"字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
他记得。

他不仅记得那首《鹂音曲》，还记得她。他甚至知道她和甄嬛见过面了——"鹂鸟至京而不鸣"，这是在说她今日在护国寺的表现。他不露面，却用这种方式告诉她：我都知道。

安陵容把帖子贴在胸口，闭上眼。

允礼，你在试探我，还是在等我？

这一世，我不会再等你来选我了。

但我会让你知道，我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