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。
沐熙妍没回头去看门有没有锁上,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那张方桌上。
四根白蜡烛的火焰纹丝不动,像是被某种透明的罩子扣住了。
桌上那些发黑的碗碟之间,放着一个老式的铜铃,铃舌锈住了,看起来很久没人摇过。
宋婉清站在空椅子旁边,茶杯端的稳稳当当。
她的目光扫过进门的每个人,最后落在沐熙妍身上,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一点点。
"你找到我的钥匙了。"

"你放在娃娃里的。"

"布娃娃,缺了一只眼睛,里面塞了头发和指甲,还有一个铁盒子,是你故意放在冬青丛里让我捡的。"
"你吃了我给的糖。"
宋婉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欢喜,像是得到回应的小女孩:
"吃了糖,你就能找到我留的东西。"
沐熙妍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吃的红色糖纸包着的糖,举起来看了看。
糖纸在烛光下泛着玻璃特有的光泽,里面裹着的不是糖,而是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。
她剥开糖纸——是骨片。
极小的,指甲盖大小,边缘磨得光滑,上面刻着一排细密的点,像某种密码。

"这是谁?"
宋婉清的笑容没有变,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"我自己的。"
她说:"取第一块骨头的时候,很疼。但我要留下记号,不然那扇门关上之后,就没人记得我了。"
沐熙妍把骨片收好。
她慢慢地在心里把碎片拼在了一起。
宋婉清不是杀人凶手。
灭门案发生时她就在404,她拍了照片,她目睹了一切。
但她没有阻止,因为那不是她能阻止的。
她也是那扇"门"的一部分。

"那些'客人'!"

"2095年11月13日来的人,不是来吃饭的。他们是来杀人的。你在旁边,你没能拦住,所以你把自己锁在了这个副本里,用你的方式——"
"用我的方式还债。"
宋婉清接了她的话,笑容终于淡了一些,露出一层薄薄的疲惫:
"那四个人死了之后,他们的怨气出不去,就把这间屋子变成了一个笼子。我出不去了,他们也出不去。六年了,我试过很多办法。后来我发现——"

"你发现只要往笼子里添新的东西,笼子就会松动一点。你就能暂时离开404,在楼里走动。你放布娃娃、留纸条、给我糖,都是为了引我进来。"
沐熙妍把手伸进口袋,握住了那块怀表。

"但是添新东西的意思是——得有人死。王浩是你挑的第一个。"
宋婉清没有否认。
她垂下眼睫看着茶杯里的水面,那里映着跳动的烛光。
"我不是好人,六年太长了。"
站在门口的老赵忽然动了起来。
他的身体绷直,右手——那只一直戴着手套的手——猛地抬起来拍向门板。
沐熙妍余光扫到他的动作,几乎同时喊了一声。

“林薇!”
林薇从侧面扑上去,用肩膀撞开老赵的胳膊。
老赵被她撞得踉跄半步,左手扶住墙稳住身体,右手手套的指尖在门板上划出三道深痕。
那三道痕里渗出暗红色的光,沿着木纹蔓延,像血管一样朝四周扩散。
"他在锁门!"周扬大吼。
沐熙妍转头看门板。
那些红光的纹路正在把门缝一点一点封死,像胶水干涸的过程。
如果那些红光铺满了整扇门,404就再也打不开了——所有人都会被封死在里面。
王浩死后填充进来的"东西",就是老赵手上那副手套里藏的。
他每在门上划一下,就多填一层封印。

大喊:"摁住他!"
李想从后面抱住了老赵的腰,周扬冲上去钳住了老赵的左手腕。
老赵挣扎的力气大得出奇,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体却像被灌注了水泥一样沉重,李想被他甩得撞在墙角的柜子上。
但老赵的右手还是被周扬死死压住了,手套的指尖距离门板只剩几寸的距离,他整个人往前倾着,脖颈上青筋暴起,五官扭曲得已经不太像人类的面孔了。

"赵叔。"
沐熙妍走过去,站在他和门板中间,俯视着那张扭曲的脸。

"你也是被宋婉清填进来的吧?你手上的那副手套,是当年那个'客人'的东西。你带着它,就带着那扇门的钥匙。你不把它脱掉,你就永远是她的人。"
老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的挣扎停了一瞬,那一瞬里他抬眼看了沐熙妍一眼,普通中年男人眼睛里浮出了某种被淹了很久的东西。
然后他低下头,张口说了两个字,声音嘶哑得像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:"脱……不……掉。"
沐熙妍蹲下来,看着他的右手。
手套的材质是深灰色的布,指尖的暗纹在烛光下隐隐流动。
她伸手试探着去拽手套的边沿,刚碰到布料就被烫了一下,指腹起了一串细小的水泡。
手套是烧熔在皮肉上的。
秦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,单膝蹲下来,用刀尖挑起手套的边沿,精准地、贴着皮肤划过。
布料被割裂的声音像撕开一层厚厚的茧。
老赵闷哼一声,浑身剧烈抖了一下。
第一片布料脱落之后,秦淮又下第二刀、第三刀。
手套被切成几瓣掉在地上,露出底下发白发皱的皮肤,那皮肤上手背的位置印着一个暗色的烙印,形状是四个字——
"404门童。"
手套脱落的瞬间,门板上那些蔓延的红光停住了。
停了两秒,然后像退潮一样往回缩,红光从门板表面褪去,重新聚拢回那三道划痕里,最后彻底熄灭。
老赵整个人瘫了下去,周扬和李想扶住了他。
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,混着痛楚和茫然,像一个刚从梦里醒过来的人。
"我……我是第三个进来的。"
他喘着气说:"六年前,我进来之后被宋婉清按住,她给我戴了这双手套。她说只要我替她守住门,她就能让我活着离开,但我守了六年,她没放过我。"
沐熙妍站起来,转头看向餐桌旁边的宋婉清。
宋婉清站在烛火中间,那张温柔的脸在光影里明灭不定。
她的茶杯已经空了,杯底有一层暗红色的沉淀物。
她看着老赵剥落了手套,看着门板上的红光退去,脸上的表情从笑容变成了某种她藏了六年的空洞。

"关门?"
沐熙妍把娃娃骨架里的铁盒打开,露出里面那句"帮我关门",然后掏出怀表也举了起来。

"你说帮你关门,到底是关什么门?"
宋婉清抬起手,指了指餐桌旁边那面墙壁。
墙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,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,像被人用刀划开的皮肤。
裂缝里透出微弱的、像磷火一样的绿光。
"那才是真的门。"
宋婉清说:"我关的不是404的门,我关的是那家人从墙里爬出来的路。他们每晚都在往里拱,拱了六年,快拱穿了。你看见了那四把椅子上的影子吗?他们一直坐在这里吃饭,因为他们找不到出去的方向。我往404里添人,把人的血肉糊在墙上,才能堵住他们不往外跑。"
沐熙妍盯着墙上的裂缝。
那缝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——手套被剥掉之后,没了老赵的"填充",墙里的东西开始往外顶了。
绿光越来越亮,缝隙边缘的墙皮扑簌簌地往下掉,裂缝里伸出来一小截东西——枯瘦的、灰黑色的手指,指甲尖长,正扣住缝隙两侧往外扒。
四把椅子上的人形污渍同时动了。
它们慢慢地、笨拙地转过身来。
最大的那个轮廓微微抬起"头",朝缝隙的方向"看"过去。
"他们醒了。"林薇的声音在抖。
沐熙妍低头看了一眼怀表。
表盖内侧刻着"永远等你"四个字,表盘上的指针卡在11点13分。
她把怀表合上,转头看向秦淮。
他正盯着墙上那条裂缝,手里的刀还没收,刀刃上沾着老赵手套布料烧熔后留下的焦痕。

对秦淮说:"你说你六年前打不开这扇门。"
"现在能开了。"

秦淮看着她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墙缝透出的绿光。
"但打开之后,六年前没做完的事,得有人做。"

沐熙妍点头。
她把玻璃瓶拔开塞子,倒出里面的指甲和磷粉,用桌上那根蜡烛的火焰引燃。
磷粉烧起来的瞬间,爆出一团明亮的白色光芒,整个房间被照得通透。
那光芒投射在墙壁的裂缝上,绿光被压下去了一截,那只扒缝的手指缩了回去。

"把桌子推过去堵住墙。"
李想和周扬合力把方桌推到墙边,椅子撞翻在地上,桌上的碗碟哗啦碎了一地。
方桌的面板正好盖住了裂缝,裂纹被压在木头底下,但还能听见墙那边传来沉闷的敲击声,一下一下,从桌面底下往外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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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子们,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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