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厨房里的饭菜冒着热气，香味沿着敞开的柜门飘出来，红烧肉的甜腻混着青菜的清香，在这种阴冷潮湿的公寓里违和得像一场幻觉。

林薇盯着那碟菜后退了两步，把沐熙妍也拽开了。

"别碰！鬼做的东西谁知道放了什么。"

沐熙妍倒是凑近闻了一下，然后退回来摇了摇头。

她伸手把柜门推上，指尖碰到门板内侧的时候摸到一处凹凸，低头一看，那行"晚饭做好了来吃"的字迹旁边，又多了一行更浅的刻痕，像是临时补上去的："老位置。"

老位置。

宋婉清和那一家四口吃饭的老位置。

404的餐桌。

沐熙妍把手收回来，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
下午剩下的时间，她悄悄把秦淮、林薇、周扬、李想和孙婷婷叫到了103房间。

门关严了，窗帘拉上，几个人围坐在地板上。

她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中间，从糖纸到照片残角到怀表到玻璃瓶到娃娃骨架里的铁盒，一样一样摆好。

秦淮靠在窗台边没过来，但也没有离开房间。

沐熙妍盘腿坐着，手指点了点那堆东西。

几个人想了片刻。

周扬先反应过来："老赵。他走在他旁边，还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。"

沐熙妍举起自己的左手。

李想攥紧了拳头："所以老赵是……"
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
孙婷婷先开口，声音很轻："那陈宇呢？他是不是也知道？"

沐熙妍看了她一眼。

孙婷婷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
那个点头很轻，但沐熙妍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想通了。

人从恋爱脑里醒过来有时候就是一秒钟的事，前一脚还在为对方找借口，后一脚忽然看见了所有的证据，再也骗不了自己。

"那我们就不让他上去。"周扬说。

秦淮在窗台边开口了。

所有人转头看他，他抱着手臂，姿态闲散但眼神清晰。

"那我呢？"孙婷婷问。

孙婷婷的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
她坚定地点了点头："我一定拦着！"

弹幕在这一刻涌进了一大波。

直播间的热度已经蹿到了D级本历史最高，画面里沐熙妍在地板上摆线索的姿态跟指挥官开会似的。

傍晚六点半，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
雨声由密变疏，变成了时断时续的敲打，但始终没停。

沐熙妍把帆布袋挎好，检查了一遍口袋里的东西，钥匙坯贴身放着，玻璃瓶揣在左兜，怀表在右兜。

她站在103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推门出去。

走廊里，所有人都已经出来了。

老赵站在楼梯口，手里还是那副灰色手套，戴得整整齐齐。

他看见沐熙妍出来，脸上浮起那个温和的笑容："准备好了？"

沐熙妍对上他的眼睛，也笑了一下，笑得又灿烂又没心没肺。

老赵的笑意深了一分，瞳孔深处那点游动的水光闪了一下。

他说："好啊。宋小姐等很久了。"

七个人上了楼梯。

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孙婷婷留在四楼楼梯口，靠着墙站定，两只手攥在身前。

陈宇从三楼半的拐角冒出头来，看见孙婷婷想上前，被她的眼神钉在了原地。

他心虚的没跟上来。

四楼走廊比楼下更暗。

头顶的灯管全灭了，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，一跳一跳的，是烛火。

404的门牌歪了，半挂在门框上，上面蒙着厚厚的灰，但门把手锃亮，像是被人反复摸过。

沐熙妍走到门前站定。

她掏出钥匙坯，对着门锁比了一下。

形状对得上，但钥匙坯太薄太软，直接拧会断。

李想摸出一枚游戏里发的通用积分币。

沐熙妍接过来，把钥匙坯贴在门锁侧面，用硬币抵住坯尾，深吸一口气，手腕一拧——

锁芯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嚓。

门开了。

门推开的那一瞬间，一股陈腐的气流扑面而来，混着蜡烛烧过的焦油味和……饭菜馊掉的气味。

房间不大，客厅连着餐厅，正中间一张方桌，四把椅子。

桌上点着四根白蜡烛，烛火不动，像凝固在空气里。

桌上有碗有碟，碗里是已经发黑结块的食物残渣，碟子边沿爬满了霉斑。

四副碗筷，但第五把椅子靠在墙角，像是被从桌前挪走了。

房间里有四个人影。

不对——不是人影，是人形轮廓的黑色污渍，坐在桌前那四把椅子上，凝固的姿势保持着吃饭的状态。

最大的那个轮廓微微前倾，像在夹菜。

旁边矮一些的两个并排坐着，头垂着。

最小那个蜷在椅子上，身形佝偻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。

灭门案那一家四口。

他们还在桌前，坐在这里，保持了整整六年。

沐熙妍身后传来周扬倒吸凉气的声气。

她没回头，目光从桌面移到了墙角。

那把空椅子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
白色的连衣裙，光脚，单眼皮，嘴角弯着温柔的笑——宋婉清。

她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，像第一天她在二楼的窗台后面那样，微微歪着头看着门口的人。

烛光打在她脸上，皮肤白皙通透，像瓷器一样光滑，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。

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轻飘飘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——

"来了啊！坐～"

她抬手，指向墙边那把空椅子。

那把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碗饭，还在冒热气。

沐熙妍攥紧了口袋里的玻璃瓶和怀表。

她往前迈了一步，跨进了404的门。

身后，老赵也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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