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午后的阳光被雨幕彻底挡在外面，整栋公寓灰蒙蒙的，像泡在水底的沉船。

楼梯间的潮湿气味越来越重了，掺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，像烂水果混着铁锈。

沐熙妍在一楼大厅找了个角落，把帆布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
布娃娃的棉花被她掏空了，露出骨架——几根铁丝拧成的人形轮廓，胸腔位置焊着一枚小铁盒。

她撬开铁盒，里面是空的，但盒盖内侧刻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：

"帮我关门！"

她琢磨这四个字琢磨了十分钟。

关门？

关哪扇门？

404的门？

为什么要帮她关？

楼上传来争吵声。

沐熙妍把东西收起来往上走，三楼走廊里陈宇和孙婷婷正面对面站着，周扬和林薇站在一边，表情尴尬。

陈宇的脸涨得通红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压不住的烦躁从每一个字里往外冒：

"王浩已经死了，你还看不明白吗？这个副本不是闹着玩的！你不去404，我们就都得死，你听不懂吗？"

孙婷婷脸色煞白，但她的脊背挺得比昨天直了些。

她抬起头看着陈宇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

"你自己为什么不去？为什么每一次、每一件事都是我打头？F级副本你让我去开门引怪，D级副本你让我去404探衣柜探房间，现在你又让我去送死。陈宇，你摸着良心说一句——你到底是把我当女朋友，还是当探路的狗？"

走廊安静了一瞬。

沐熙妍从拐角后面走出来，双手插兜靠在墙上，没有插话，就那么看着。

陈宇愣了一下，随即恼羞成怒："你什么意思？孙婷婷你听谁胡说八道了？我让你去是因为你比我灵活，我们两个总得有一个人留在后面策应——"

"策应什么？"

孙婷婷打断他，声音忽然高了半度："你留在后面策应我死不死吗？王浩是怎么死的你不是看见了？他抱了那个娃娃，然后呢？他的人呢！"

陈宇被她堵得说不出话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眼珠转了转，最后那点理亏竟然被他生生逼成了恼火，他猛地抬手抓住了孙婷婷的手腕："你跟我走，晚上我带你上去，我们一起——"

语气还是那种慢悠悠的、带点散漫的调子，但三个字里带着钢板一样的硬度。

她从墙边直起身走过来，手指很随便地搭在陈宇的手腕上，不重，但刚好卡在关节的位置。

陈宇吃痛松开了孙婷婷。

沐熙妍偏着头看他，嘴角甚至带着点笑意，但眼里一丝笑都没有。

陈宇瞪着她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
孙婷婷赶紧往后退了半步，再退半步，退到了沐熙妍身侧。

她的眼睛红着，但没有再哭。

她抬起手揉了一下鼻子，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，但稳住了："陈宇，我不跟你上去，今晚我去不去404我自己说了算。"

陈宇的脸从红变白，又变青。

他死死盯着孙婷婷看了好几秒，最后一句话没说，转身摔门进了房间。

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。

弹幕在这段争吵播出后疯了似的刷屏：

沐熙妍拍了拍孙婷婷的肩膀，没多说什么，转头去找林薇。

林薇把她拉到一边，压低了声音："我刚才整理了一下人数，觉得有点不对劲。"

"系统公告说存活人数8人，从进本到现在一直说的是8人。但是我们自己数一数——你、我、周扬、李想、王浩、陈宇、孙婷婷、老赵、秦淮。"

林薇伸出一根一根手指："九个人。"

沐熙妍愣了一下。

她扳着指头又数了一遍，没错，确实是九个。

从第一天在走廊里集合到现在，她从来没有掰过这个总数，因为系统报的是8，她就默认了是8，从来没人去核对过。

"升维游戏没有'特殊身份'这一说。"

林薇摇头："所有进入副本的人都算玩家，秦淮是玩家，系统统计的时候应该算上他。除非——"

除非有一个人不是玩家。

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走廊那头。

老赵正坐在长椅上，低头擦一副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的旧手套。

他的侧影很安静，姿态放松，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在打发时间。

但沐熙妍忽然想起了一些细节：

第一天晚上是他在黑暗中让大家"各自回房"。

第二天他去五楼"没发现什么"，但裤腿上沾了湿泥巴。

第三天早上王浩出事的时候，他第一时间冲向王浩，但——但他扣住王浩肩膀的时候，用的是左手，而他平时拿钥匙、推门、翻档案都用右手。

一个右撇子，在紧急情况下下意识伸出的是左手。

为什么？因为右手上有东西不能露出来？

沐熙妍盯着老赵的手套。

那副手套是深灰色的，布面，看起来平平无奇。

但手套的指尖位置有几道暗纹，细看过去像是某种符号，跟墙上那些水渍形成的纹路很像。

秦淮的声音忽然从背后贴上来，极轻，只有她听得见。

沐熙妍余光瞥见老赵擦手套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就一瞬，然后恢复了。

但那一瞬足够让她确定——林薇说的没错。

系统报了8个人，而她们数出了9个。

多出来的那个从一开始就在队伍里，跟着他们走遍了整栋楼，指引过他们的方向，给过他们建议。

每一个建议都看似合理，但现在回想起来：

第一天晚上"各自回房"的安排，让所有人分散进了单间，没有一个集体防御的机会。

第二天去五楼"没什么发现"，但实际上504的门锁着他没提。

第三天抢在王浩前面冲上去，第一个碰了王浩的身体。

如果王浩的死亡需要一个"传递者"，那么把娃娃塞进王浩手里的人、在混乱中第一个接触王浩的人——是老赵。

沐熙妍把视线收回来，盯着面前的地砖。

地砖的接缝处有细小的水渍在缓慢蔓延，像某种藤蔓从墙角爬过来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然后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。

她拉着林薇转身走了，经过老赵身边的时候她甚至打了个招呼。

老赵抬起头来，那张普通的中年男人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："记得了，会去的。"

他的眼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、游动的光，像藏在深水里的鱼。

沐熙妍脚步不停地走过去了，一直走到厨房里才把憋着的气呼出来。

她对着林薇说，连客套都省了。

林薇的脸已经白了："我刚才就想告诉你——我每次跟他说话的时候，我手机上的系统界面都会卡一下，一秒不到，但就是卡顿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信号。"

沐熙妍靠在水池边，把今晚的思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

"帮宋婉清关门……"

林薇喃喃道："所以娃娃里的纸条说'帮我关门'，是宋婉清写的？她需要我们帮她——不对，她是需要有人帮她关上404的门？"

沐熙妍点点头。

娃娃骨架里的那句话，跟王浩的死串联起来就通了：

王浩替死之后，那个"门"需要更多的填充物来关上。

宋婉清等了六年，等的不是一两个活人——她是要把所有进来的玩家一个一个填进404的门缝里，把那扇门彻底封死。

但封死之后呢？

她是想把自己关在里面，还是把什么别的东西关在里面？

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。

狂风把雨水砸在玻璃上，密集得像砂石。

沐熙妍抬头看了一眼厨房角落——那串水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灶台下面，然后消失了。

但灶台的柜门上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新字，用指甲划出来的，笔画细而深：

"晚饭做好了！来吃！！"

柜门拉开了一条缝，里面一碟冒着热气的菜放在最上层隔板上。

三菜一汤，碗筷摆得整整齐齐。

就像真的有个人在等他们去吃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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